王家新

纪念


又是独自上路:带上你自己
对自己的祝福,为了一次乌云中的出走。
英格兰美丽的乡野闪闪掠过,
哥特式小教堂的尖顶,犹如错过的船桅
曾出现在另一位流亡诗人的诗中。
接受天空,墓碑与树林的注视,
视野里仍是一架流动钢琴
与乐队的徒劳对话,而你自己
曾在哪里?再一次丘陵起伏
如同心灵难以熨平。


虚幻的旅行。下午二点钟
唯有检票员怀疑的眼神,表示了
某种肯定。“梦里不知身是客”,你试着
在另一种语言中把它复述出来,
而在对面,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下,
在另一种主客置换中,幸福的人
正悲伤地读着一本罗曼司……
直到从车厢过道的地毡上,开始飘散
被吸收的乌云的气息(它好似
做爱后留下的)。“看在上帝份上”,
买下一份《泰晤士》吧,不是为了读
是为了把脸藏在它的后面。
而铁轨,如同一个被反覆使用的词
承受挤压,不再发出呻吟。


这就是众神的土地?“我来到这里
为了一首十四行诗”。从凯撒大帝的踟蹰
 不前(他的力量已为
另一片大陆所耗尽),到弥尔顿、叶芝
相继在他们自己的词句中受阻,
历史一次次扬起骑者的滚尘
在历史里一个帝国的意志形成,却失陷在
对它自己的叙述里……
列车再一次摇晃着周末度假的人们
朝向永不可及的地平线。
而何时,那让人暗自神伤不已的“蓝花花”
已化为一个满脸雀斑
在中途上车的女大学生。


于是另一个旅程浮现(如果你学会
以宇宙的无穷来测量自己):从北京
到一个个缓慢无尽的外省……
如同履行一种仪式,在节前
回老家看望父母的人们,期待渐渐
让位于恐惧(“良知”是它的学名)
尘埃中一声河南梆子闹起:到站了
而你茫茫然不知走向哪里。
(你将再次回到那里,作为陌生人
或者永不?)春节。“穷人的宗教”
父亲的咳嗽。一片无神的乾燥土地
到处是尘埃的金色手艺与祝福,
泥土的酒与伪造的三五牌烟,一起
 呛入你的灵魂……


“不是在异邦学会了讥讽,是人到了
讥讽的年龄”。回忆如一支冗长的挽歌
在寻求与讽剌的平衡。
雀斑女孩又在轻晃着她的双腿
眼中发出了物理的蓝色(而不再是梦的)
随着耳机中那无以领略的节奏。
你想到了家乡,父亲的咳嗽传来,
你想起“祖国”,奥德修纪却在风暴中闪现
(而荷马是否应该修改那个虚假的
史诗的结尾?)你放下《泰晤士》
于是母语出现在泪眼中……
──远远地,从风云徒起的天空下
升起一个审判的年代
强烈有如音乐,迎面又错过去了……


偶尔的出游,伦敦远了(乌云
仍在反覆地修辞着那个乌云中的城市)
这是时间的逆行:火车向北;再向北
为的是让你忍受无名。
“在叶芝的日记中我遇上面具:他总在
他不在的地方”。而火车照行不误,
火车不再抽着那种十九世纪烟卷
(哈代的沼泽却在你的头脑中燃烧)
火车绕开了呼啸山庄,为的是空出另一条路
让你自己通向那里。
而当它再一次停稳时,你终于
想起了可怜的拉金:“像从不看见的地方
射出密集的箭落下来变成了风。”


那么我是谁?一个僭越母语边界的人
音乐对话中骤起的激情?永不到达的
测量员?被一只乌鸦所引证的
隐喻?那么又是谁,为了哈姆雷特
永不从自己的葬礼回来
最后却发现这并不是一出悲剧?
“当北中国一扇蒙霜的窗户映出黎明
浊雾扑向伦敦那些维多利亚式街灯”
──而你曾在那里?不,那已是
另一些人。永远有一种风暴
在记忆中进行;永远有一只未被杀死的
信天翁,在你的船后追逐
而我宁愿做个幸福的人。看在上帝份上,
让它摇着我,摇着,直到我能听出
一种从未听到的话语


短暂的旅行,长于百年。
人在一首诗的展开中就历尽了沧桑。
车过约克郡:它更空了
而树木退向天边,犹如正在消逝的和声,
车更空了,空得就像为你一人而准备的
旅行,空得使你几乎都要听到
从空中发出的声音……
其实我已不在这列车上:为你祝福吧──
终点即是斯卡堡海岬,而它通向无地
那里,一座座承受狂风的童话式小旅馆
如同诸神丢弃在夏天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