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2年8月第71期 沉潜与超越:洛夫新论 ●龙彼德  就像高原不能缺少雪山一样,论及中国现代诗决不能绕开洛夫。  不仅仅在于台湾出版的《中国当代十大诗人选集》,早在1978年就 给了他这样的定评:“从明朗到艰涩,又从艰涩返回明朗,洛夫在自 我否定肯定的追求中,闪现出惊人的韧性,而对语言的锤炼,意象的 塑造,以及从现实中发掘超现实的诗情,乃得以奠定其独特的风格 ,其世界之广阔,思想之深致,表现手法之繁复多变,可能无出其右 者。”  也不仅仅在于他传奇般的经历,他自称为“二度流放”,无论直接 或是间接都与中国现代诗的发展有关。一度流放是1949年从大陆到台 湾,使他的文学事业得以发韧。从1972年至1996年,洛夫担任《创世 纪》诗刊总编辑长达24年,对中国现代诗起到了举旗掀浪的作用。二 度流放是1996年从台湾到加拿大的温哥华,打算在那美丽和平的新环 境里,以宁静的心境重新关照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再创现代诗的高 峰。经过短时期的沉默,洛夫又有佳作问世。特别是那首写于20世纪 末、发于21世纪初的三千行长诗《漂木》,是他飙升在新高度上的辉 煌,又上了一个新台阶的标志。  还在于他穷其一生都在追求中国诗学与西方诗学的彼此参照与相互 融汇,并希望由此而衍生出一种新的东西──中国现代诗,或现代化 的中国诗。 一  洛夫与其他诗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他的诗绝大多数(而不是偶尔、 少数)都具有猛烈的视觉冲击力与持久的灵魂震撼力,带给读者一种 美学上称之为“惊奇”的美感。  前期(“一度流放”时期或称“台湾时期”)的例子俯拾皆是:  而我的确是那株被锯断的苦梨  在年轮上,你仍可听清楚风声、蝉声 ──〈石室之死亡.1〉  山色突然逼近,重重撞击久闭的眼瞳  我便闻到时间的腐味从唇际飘出 ──〈石室之死亡.12〉  你猛力抛起那颗磷质的头颅  便与太阳互撞而俱焚 ──〈醒之外〉  唐玄宗  从  水声里  提炼出一缕黑发的哀恸 ──〈长恨歌〉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  严重的内伤 ──〈边界望乡〉    寻求矛盾,制造冲突,刻意营建诡奇且具爆炸性的意象,构成极强 的戏剧性 ,正是这一时期的基本特徵。正如吴三连文艺奖对他的评语:“早期 锐意求新 ,意象鲜明大胆,发展腾跃猛捷,其主题不在静态中展现,而在剧动 中完成,可谓诗人中之动力学家、重级举手。”尽管人到中年,瀑落 深潭,心绪之海渐趋平静,诗语之弦逐步舒缓,但动的姿态犹占主导, 刻意求奇仍属首选。  后期(“二度流放”时期或称“温哥华时期”)的例子亦不胜枚举:  晚近我们都选择了独处  选择了  一棵最高的树  睥睨,风骨就让它悬在空中吧  仅仅一只脚足以对付任何岁月的诡异 ──〈大鸦〉  (时钟,不停地  在  消灭自己)  当融化时将如何忍受  冰水滑过脸部的那种痒  从史书中翻滚而下的那种绝望 ──〈初雪〉  一个厚嘴唇的黑妇  在铲雪  白色的乡愁  从邻居的烟囱袅袅升起 ──〈或许乡愁〉  在那比肚脐眼  还要阴冷的年代  冰河,一夜之间  生出许多的脚。四出寻找  自己的家,没有名字的源头 ──〈大冰河〉  就近取材,得失随缘,萧散冷肃的味道,漫不在乎的境界,意象经 营于平凡中出奇,则是这一时期的主要特徵。虽然已入暮年,难免有 一种“夕阳无限好 ”的惊怵,但不是颓废,也不是放弃,而是对生命的全面观照,对历 史的强烈敏感,静的姿态占主导地位,奇仍是他的诗学追求,只不过 不是“刻意”求奇 ,而是常中寻妙、平中见奇。作品少了一些斧凿痕,多了一些原生态, 少了一些烟火气,多了一些冷僻感。  笔者无意于比较前期与后期的得失,对于一个“肯认写诗此一行为, 是对人类灵魂与命运的一种探讨,或者诠释,且相信诗的创造过程就 是生命由内向外的爆裂,迸发”?的大诗人来说,前与后、得与失( 尤其是后与失)都需要,二者缺一不可,缺了就不完备、完美了 。我要着重指出的是:正是这种不受风格、恣态左右的对“惊奇”的 追求,使洛夫的诗进入了全然的审美,也让读者得到了美的感受。  西方的文论家与诗人是很重视“惊奇 ”的美学意义的。亚里士多德认为“惊奇”就是发现;黑格尔特别看 重“惊奇 ”在艺术观照中的作用;海德格尔说,“惊奇”既属于哲学,更属于 诗。柯勒律治评论华滋华斯诗的目标,就是要使笔下描写的日常事物 具备一种新奇的魅力,产生“惊人”的审美效应,以便激活熟视无睹 的麻木感觉。俄国形式主义文论所提出的诗学命题“陌生化”,也是 为打破读者知觉的机械性,恢复生动的剌激性,造成令人吃惊的效果。 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本雅明以“震惊”为核心审美范畴,评论波德 莱尔的现代抒情诗,并把它看作是现代艺术区别传统艺术的根本特点 之一。  在中国古代诗人与诗论家的观念里,“惊奇”也是一种至高标准与 最佳效果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是杜甫毕生的追求;“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 是韩愈努力的方向。李贺奇峭不羁,瑰丽凄恻 ,使他的诗不同凡响。“学诗漫有惊人句”,压倒须眉,为女词人李 清照树立了自信。皇甫□力主出众之奇:“夫意新则异于常,异于常 则怪矣;词高则出众,出众则奇矣。”并以此作为传世的条件。李渔 论词曲重尖新惊奇,同时指出这尖新惊奇即在日常见闻之中,而不在 于离奇的杜撰。在《窥词管见》中,李渔还批判了今人所谓的“创作 极限论 ”:“人皆谓眼前事、口头语,都被前人说尽,焉能复有遗漏者。予 谓遗漏者多,说过者少。由斯以谭,则前人常漏吞舟,造物尽留余地, 奈何泥于'前人说尽'四字,自设藩篱,而委金玉于路人哉!”  正因为参透了中西文化,吸取了中外杰出诗人的经验,洛夫的诗才 会从意象到语言、从想像到手法皆奇警不俗,使人一见而惊,目眩神 迷,摇动震撼,不忍离去。 二  中国新诗已有八十余年的历史,从它诞生那一天起,就面临着传统 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矛盾,交锋、论争始终没有停止过。当此千年 之交,世纪更替,随着“全球化”问题的提出,这些矛盾又取得了新 的语码,这场论争又显示了新的意义。  所谓“全球化”,首先是一个经济和金融现象。由于信息科技的发 达,资本的全球性运作,使所有的国家都进入了一个大的市场机制的 循环中,“优胜劣汰”,发展迅速者自然处于优势,发展缓慢者自然 处于劣势,少数弱势者甚至有被淘汰的危险。经济全球化必然导致文 化全球化,一方面加快了信息的传播 、文学的交流,为资源共享、优质互补创造了有利的条件;另一方面 也助长了西方的文化霸权和话语霸权之气焰,对广大的第三世界构成 威胁:价值尺度、思维方式、审美趣味的一体化,会不会排挤甚至取 消本土文化、本民族文学?  洛夫有关中国现代诗的理论与创作,既给我们带来了与奋,也使我 们打消了疑虑。  洛夫诗的现代出发,来自“五四”以降中国新诗所形成的传统,这 从他青年时代喜爱冰心的作品、随军来台的行囊中仅带着艾青和冯至 的两本诗集,特别是1957年出版的处女集《灵河》倾向感性的诗风、 写实的与即物的直接表达方式……不难看出。诚然,洛夫对“五四 ”以来的白话诗是不满的,认为它语言粗糙、散漫,有闻必录,有感 必发,“ 其精神与表现技巧仍非现代的,只可说是现代诗之过渡阶段”。也正 因为如此 ,洛夫曾经一度效法唐僧玄奘,求经于异域,希望从西方文学中吸取 营养。这在他写作的那首被誉为“早年投身现代诗创作的一块重要里 程碑,也是中国新诗史上一项空前的实验”的长诗〈石室之死亡〉过 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其时,洛夫的文学生命正处于狂热的巅峰状 态,感觉敏锐,诗情丰沛,精力旺盛 ,阅读广泛而专注(他先后读过尼采、沙特、贝克莱、康德、瓦雷里、 里尔克 、纪德等人的著作,还看过超现实主义者的诗作翻译),吸取西方哲 学观念、文化传统与文学技巧,如长鲸吸水,涓滴不漏。尽管现实环 境极其恶劣,他精神苦闷无以复加(其中夹杂着远离母体的孤绝、文 化背景的错位与精神世界的分裂),但他从域外寻找参照系数,向内 心开掘以求得压力的纾解,用创作来建立存在的信心,使他具备了问 鼎现代诗的强大实力。果然,长诗首辑于1959年7月刊出,全部于19 65年1月出版,一炮打响,洛夫在中国现代诗史上的地位从此奠定。  与此同时,甚至还早,洛夫就提出过“建立新民族诗型的诌议”, 那是他为《创世纪》诗刊第5期写的社论,于19 56年3月出版。在这篇社论中,他指出 :“新民族诗型的基本要素有二,一是艺术的──非纯理性的阐发, 亦非纯情绪的直陈,而是美学上直觉的意象之表现,我们主张形象第 一,意境至上,且必须是精粹的、诗的、而不是散文的。二是中国风 的,东方味的──运用中国文字之特性,以表现东方民族生活之特有 情趣。”虽然,到1959年4月,出第11期时,《创世纪》开始改版, 不再提倡“新民族诗型”,转而强调诗的“世界性”、“超现实性”、 “独创性”与“纯粹性”,洛夫在1984年写的〈看创世纪闪光之剑〉 一文中,专门作了解释:  所谓“不再提倡新民族诗型”,并不表示我们放弃民族精神内涵与 中国风格 ,而是以为“诗型”的意义难以界定,似乎意味着一种新的格律。格 律诗在五四白话诗运动时期迭经实验,但均告失败。我们以为,一种 时代的诗风,泰半决定于这个时代所流行的,但经过提炼过的生活语 言,某种固定诗型对诗的表现并无帮助,故无发展之必要。事实上 《创世纪》同仁重视诗中意象的经营,也正是对中国传统诗艺的承继。 其次,所谓“超现实性”,必须作广义解释,即利用“超现实主义” 的表现手法,以图突破流行的诗观,和因袭的散文语言 ,并藉重新组合的新句构,以期产生语言的新机能,更能确切掌握 “超以象外 ,得其圜中”的表现效果。 这说明:洛夫主张诗的现代化与主张诗的民族化是同步进行的,他追 求的是此二者的融汇,是西方与东方的互补,是借鉴与继承的统一。 所以,他在〈诗辨 〉(作于1968年)中写道:“我们不能仅局囿自己于东方的或民族的 一隅。世界性固以民族性为基点,但民族的特殊性只有放在世界的普 遍性中去衡量才能显出价值。”在《中国现代文学大系》诗选(197 2年出版)序中指出:“从世界各国文学史中我们可以发现到一个事 实,即任何一个正在发展中的新文学形式,必然要受到纵的与横的, 也就是传统的与外来的两种相互交织的影响,偏于任何一面均非正常。 ”并将中国现代诗的特性归纳为四句话:“从混沌中建立秩序,从矛 盾中求取和谐,以特殊表现普遍,以有限暗示无限。”1988年,《创 世纪》诗刊73、74期合刊号发表了洛夫的〈建立大中国诗观的沉思〉, 进一步提出了两条建议:第一,追求诗的现代化,创造现代化的中国 诗;第二,开创诗的新传统。他说:“我们都应秉持开放精神,利用 各种不同的表现方法 ,创造出符合现代人的精神内蕴,呼应现代人的生活节奏,表现现代 人的生命情采的的现代诗。”“我们要创造的现代诗不只是新文学史 上一个阶段性的名词,而是以现代为貌,以中国为神的诗 。因此,一个现代中国诗人必须站在纵的(传统)和横的(世界)座 标点上,去感受,去体验,去思考近百年来中国人泅过血泪的时空, 在历史中承受无穷尽的捶击与磨难所激发的悲剧精神,以及由悲剧精 神所衍生的批判精神,并进而去探索整个人类在现代社会中的存在意 义,然通过现代美学规范下的语言形式,以展现个人风格和地方风格 的特殊性,表现大中华文化心理结构下的民族性,和以人道主义为依 归的世界性。”1933年,洛夫诗集《我的兽》在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 版,他在代自序〈诗的传承与创新〉中再次强调:“当我们思考继承 及创造新传统之时,我们必须具备一种含有历史意识的批判眼光;换 句话说,我们必须放弃自我封闭的保守心态 ,一方面从传统中审慎地选择和摄取有益于创新的基本因素,另一方 面也不排斥对世界经典文学的借镜,尤其应从西方现代主义大师身上 吸取新的观念与表现手法。”由于持有上述辩证的观点,因而洛夫就 避免了极端与片面性。  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洛夫特别注意将西方与中国、现代与古典作 一比较,从事一种极有意义的甚至是非凡的将二者镕接在一起的工作。 他早年热衷于法国的超现实主义,并对其予以修正(因此,不能称洛 夫为“超现实主义者”) :重视从潜意识去找寻基本表现的资源 ,但是表现的媒介,却不主张那种不加控制的“自动写作”与不知所 云的“自动语言”。诸如:“我是从日历中翻出的一阵嘿嘿桀笑”、 “光在中央,蝙蝠将路灯吃了一层又一层”(〈石室之死亡〉)、 “没有嘴的时候/用伤口呼吸 ”(〈汤姆之歌〉)、“当灵魂为一盏灯所追击/我们便逃入自己的 痛楚”( 〈逸之外〉)等一类的诗句,遽然的切断联想,产生一种意象上的惊 喜与语言的火花,正如柯勒雷奇所谓的“不协和的各种特质的平衡或 谐调”,均得益于超现实主义。在此之后,也就是七十年代初期,在 写《魔歌》这本诗集的作品时(该诗集1974年出版),洛夫研读了唐 诗,也看了点禅学方面的书,开始是无意后来是有心对超现实主义与 禅作了比较,发现盛唐不少诗人的诗已达到禅的境界,或者说诗禅一 体,而诉诸潜意识的超现实主义与通过冥想以求顿悟而得以了解生命 本质的禅是相通的,二者可以镕接在一起。于是,他写了〈随雨声入 山而不见雨〉、〈有鸟飞过〉、〈 金龙禅寺〉、〈秋日偶兴〉、〈焚诗记 〉等禅诗(1990年出版的《诗魔之歌》称这类诗为“禅趣”)。如 〈金龙禅寺 〉:  晚钟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  沿着白色的石阶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处降雪  而只见  一只惊起的灰蝉  把山中的灯火  一盏盏地  点燃 在这首诗中,“晚钟”与“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与“白色的石阶”,“灰蝉”与“山中的灯火”, 都是性质不同、毫不相干的事物,然而,洛夫用了一个“是”字、一 个“嚼”字、一个“燃”字,便将它们连结在一起,使不可能化为可 能,有限经验化为无限经验 ,无情世界化为有情世界,这正是超现实主义的终极目的,求取绝对 的自由,“带来感官上和想像上的真正解放”( 埃利提斯语)。这种表现方式,恰好符合禅之“不说”而悟的主张。 所谓“是 ”,所谓“嚼”,所谓“燃”,按常情常识都是难以理解的,但由此 三字连结的事物却以具体而鲜活的意象给人以暗示:“晚钟”催游客 下山,时不我待;“羊齿植物”“嚼”的不仅仅是“石阶 ”,更是宝贵的生命;“灰蝉”“点燃 ”的除了“灯火”,还有一种不宜停留的紧迫感。“如果此处降雪” 一句,加强了这人生的感喟。  洛夫在谈创作时,不止一次地提到过〈金龙禅寺〉,称它是“我国 禅诗与超现实诗两者的融合”,并解释道:“禅诗是从万事万物具体 的实相的感觉中产生,是极端客观的,而超现实诗则是对自我潜意识 的体现,是极端主观的,两者都可能唤起暗示,但并不具有象徵意义。 ”?他还从我国古人的诗话中得到启发。譬如宋代严羽以禅喻诗:“ 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而妙悟的关键是“不涉理路, 不落言诠”,即无理而妙,“言有尽而意无穷”,“ 也就是超现实主义所讲求的'想像的真实',和意象的'飞翔性'”?。 再如苏轼所谓:“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洛夫指出:“就 是经过修正后的超现实主义。'反常'是一种矛盾,表面看来是对现实 的扭曲,却因而形成一种奇趣,为诗提供一种惊喜,能即刻抓住读者 的注意力,亦如禅师的'棒喝 ',但这种反常绝不是为了反常而反常 ,仍须有它表现上的必要性,且最后应能'合道',即合乎我们的普遍 经验,也就是说,虽出意表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魔歌》是洛夫的第五本诗集,也是他调整语言、改变风格,以至 整个诗观发生蜕变后所呈现的一个新风貌。1999年,被评选为台湾 “文学经典”之一,可见其在洛夫创作生涯中的重要性。自《魔歌》 以后,洛夫乾脆就从我们老祖宗所走的路线──妙悟的路线──中去 发掘诗的奥义,然后通过不断的实验去追求前人未曾试过的路子,极 大地提高了中国现代诗在世界诗坛的竞争力与影响力。 (未完.待续)  ?引自《魔歌》自序,第1页,中外文学月刊社1974年12月初版。  ?引自〈我与西洋文学〉,见《诗的边缘》第57页,汉光文化事业 股份有限公司1986年8月初版。  ?引自〈超现实主义与中国现代诗〉 ,见《诗的探险》第100页,黎明文化事股份有限公司1979年6月初版。  ?引自〈我与西洋文学〉,见《诗的边缘》第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