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2年6月第70期 秀 陶   杜伊诺哀歌(第七哀歌)/里尔克 别再哀求了,别求了,即使你还有求的意欲, 也别再出声了;即使你的声音动听如鸟 如那在升腾的季节中高翥的鸟,几乎忘却 它只是个可怜的生物而不是只有一颗心, 它被掷入亮光,掷入湛然的蓝天。像它样 你也会尽力地哀求──,而那仍未出现的 她会觉出你的到临,那静静的朋友,心中的 回答已缓缓苏醒,并回温,── 那炽热的伴侣对你的激情作了回应。 呵,春天会了解──,无处不 传告那宣示。最先是 微弱探询的声音,一个确然完美的日子 紧紧地包裹着渐增的寂静。 而后在楼梯间,爬上声音的梯级,直到 预想中未来的神殿──,而后是颤动,泉水 还未喷起就预期着落下 一种可预断的游戏……再前面就是夏天。   不仅是所有的夏晨──,不仅是 它们如何转变成昼且在日出之前即耀眼, 不仅只那些白日,温柔地贴近花朵而在高处 覆盖着成型的树粗壮而有力。 不仅只这些释出的力的威望, 不仅只这些路,这些近晚的草地, 不仅只晚雷后气息的清新, 不仅只黄昏时睡意来临及预兆…… 还有夜!浩浩的夏夜 以及星辰,我们阳世的星辰。 呵,有遭一日死去而仍然熟记, 所有的星辰:毕究到底,到底怎能忘记它们! 看吧,我可以呼叫爱人。但她却不独自 前来……自那些不牢固的坟中 姑娘们成群来到,站着……因为我怎能 抑制我已叫出的呼声呢?死者终究一直寻求 回阳。──孩子们呵,熟谙阳世一件事 可以当得很多件哩。 别以为命运比童年更紧密; 你常常追及你爱的男子么?喘息着 追赶一程之后方脱颖而出。 活在阳世是伟大的。女子们,连你们也知道, 你们像是被剥夺而消亡──,处身 市内最龌龊的街区,溃烂或敞开 任其毁损。因为每人都有一个钟头,也许 不到一个钟头,只是两个片刻之间 量也量不出的一瞬──,那时她才是 真活着的。一切不缺。血管中充盈着生命。 但我们轻易地便忘了嘲笑的邻人 他既不确认也不羡慕。我们 要人看见,然而我们如果不自内部改变的话 最显眼的福禄我们也不能领受。 亲爱的,我们只能活在内心。我们的 生命在变动中度过。而外在的世界 渐缩渐消失。而在当初那牢固的房屋处, 盖起了一座智性的构筑,倾斜,一座全然 知性的产品,彷佛仍然屹立在理念之中。 我们的世代为自己盖了一座巨大的力的仓库,杂乱 一似它抽自一切的紧张的动力。── 人们不再认得神庙。那些心力的虚掷, 我们只有私自珍藏。某处有一座依然屹立, 我们曾经景从过,服侍过,跪拜过── 它已伸展,一似当然,进入幽冥。 很多人不再理解它,乃至不能得益于 在内心以圆柱、雕像去构筑──,更壮丽!   每一次迟钝的转动中,世上就有些被驱逐的人 他们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即使是最立即的未来对凡人而言也是遥远。这不应 困惑我们;我们应该保持 更清晰的外形。──人们中曾经有过 命运中间也有过,毁灭的恶运,它甚至 立于“不知所从”之间彷佛不朽似的 且引得众星自堂皇的天庭屈身相向。天使呵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哪,就在那儿!就在 你的注视下已经得救而公然地立着。 石柱、拱门、狮身人面像,直剌入云 的塔尖,灰色,在败坏的城市或异域。 这不是奇迹么?天使呵,看吧,不就是由于我们么, 伟大的我们;宣告我们的能耐吧,我的气息 不够不足以赞美。我们总算是没 辜负这些空间,这些不朽的空间, 我们的空间。(它们一定大得吓人。 装了几千年我们的感情还不满。) 然而塔尖是够高大了,不是吗?天使呵── 就算同你比也够高大了。夏特大教堂高大──,而音乐 更有过之且超越了我们。即使是 一个恋爱中的女子──,晚上独处窗前…… 不也高大到你的膝下么──?          别以为我在乞求。 天使,就算我要召唤你,你也不会来。因为 我的召唤中充满了排拒;你不能 逆上这股激流。我的呼叫就像 一只伸出的手。末端的 手掌是张开的,一直在你面前 张着,像防御又像警告 无从理解。 译后:  老生有一句常谈,说“诗是不可译的。”有很多人信服。老生还有 一句常谈,说“里尔克的诗难懂。”这话也是极真实的。然而难懂并 不是绝不可懂,只要读懂了,不顾其腔调及音韵只以中文逐行写出原 诗的意义也还算是可行的吧。以上的中文不能算是原诗的翻译,只能 勉强称作“中文释义”。  里尔克的大部份作品廿几年前我都有了“中文释义”,因为太多地 方有疑义,太多地方自己仍然不懂,所以一直便任其留在笔记本中随 时修订,每见到一本或中或英的新译本必买来参订修改,工作一直未 完,也一直不想拿出来刊登。  四月间铭华兄告知已登出六首哀歌的译者张索时先生决定将十首哀 歌送出版社出单行本,第六首以后的七、八、九、十首都不交《新大 陆》发表了。他乃要我自第七首开始译,勿令《新大陆》读者失望。  接续一件未了的工作勿令其中断彷佛非常有其必要,然而对我而言 却是大大的勉强,理由?虽然手头已有试译,但却无定稿,?草稿之中 必然仍有错误,被逼着拿出来,乃不得不再逐字推敲一遍(如第一行 的第一字werbung既有求爱哀求也有广告劝销的意味,一般的中译都 取“求爱”一意,变成人向天使求爱,老太婆都同观世音恋爱,不伦 不类,订正时乃仅取“哀求”一义,哀求其怜悯哀求其救苦救难。) ?自己原就不想拿出来献丑或沽名钓誉,之所以这些理由全不顾了, 乃因为铭华兄的怂恿及催促之故。故请里尔克之喜爱者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