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2年4月第69期 北 塔   疏离与粘滞   ──兼论当前诗的南北差异 一  诗与生活的关系已有上百本书讨论过 ,还值得上百本书来讨论。但在今天,我觉得这是个太过沉重的话题。  唯美主义巨擘王尔德说,生活,生活 ,生活只会以现实主义为警棍,为圈栏 ,要么驱散灵感,要么禁闭艺术;与其说是艺术模仿生活,还不如说 是生活模仿艺术。所以,我在此首先要摒除一种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 都有的偏见,即认为强调生活和艺术的关系,就是坚持现实主义;否 则,就是非现实主义,就可能是现代主义。现实主义从正面支持这种 偏见,现代主义则从反面支持这种偏见。持此偏见者混淆了现实和现 实主义 ,这是对现实和现实主义的双重误解。  首先是对现实的误解,因为不管是可见的还是不可见的,现实总是 客观存在 ;不管用现实主义手法还是用象徵主义手法,我们面对的都是现实。 其次是对现实主义的误解,以为现实主义是现实通往艺术的捷径。这 种思维一旦固定,现实主义就成了懒惰主义。说其懒,是因其只迷恋 现实的表面和片面;说其惰 ,是因其不肯在语言艺术上下工夫,要么全篇没一个比喻,要么盗用 一二个别人的比喻。这是现实主义在现实和艺术上的双重迟钝。这种 现实主义不仅不能引领我们走向诗,也不能引领我们走向现实。一个 成功的诗文本形成后,现实和语言之间就不再有距离,不再有中介 ;如果有,那就是障碍,就是冗赘。而不识相的现实主义总是喜欢以 生活的首席发言人的身份,坐在现实和语言之间 ,不,躺在现实和语言之间。 二  在当今先锋诗中,可以说,现实主义已经夹着尾巴逃走了;但其阴 影依然存在。让我们还是从诗与生活的关系上看 。我们常听人抱怨说,现在的诗疏离了生活。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持 此论者,只从大众头脑出发,以懂与不懂这类本已滞后的标准来衡量 复杂而精致的现代诗,显然是不全面的。是有太多的诗作脱离了现实, 但也有大量作品是粘滞于现实的。 三  从精神向度上说,疏离现实者或采取宗教式写作,或采取神话式写 作。上帝是他的邻居、亲戚,随时可以与之攀谈 ;甚至是下属,随时可以使来唤去。宗教式写作往往自以为是英雄、 先知、预言家或立法者,多用祈使句式,预言调子,彷佛在祈祷、在 命令。翻开《圣经 》,读上一段,他们就能写一首诗。唤醒人类,提高人类,乃至教训 人类,是他们所热中的、也是自封的使命。有的以受难为指归,有的 以拯救为主题,还有的既感受难,又思拯救,自比基督。 神话写作的乌托邦色彩更浓,他们感兴趣的是冥冥之中的存在,他们 日夜守护着静物,期待它们能变成神的器官,吐出神的箴言。他们相 信,在混乱的现世之上,有一片祥和的神界。诗如同天使 ,被他们派去打探天国的消息。也许神界和人界的最大区别在于,神 界是前道德的或无道德的世界,而现实是有道德的亦即不道德的,因 为不道德往往由道德产生,道德和不道德是辨证的两个方面。神话写 作者将道德无限夸大后,一笔勾销了。在这个非神话的、伪神话的时 代里,他们唯一能确信的是灵感之神 ,神话中的神堕落为心灵中的灵感,这是神格的下降、人格的上升吗? 不,这是神和人的双双降格。  以往的理想主义写作是企图揪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拖离地球的引 力;现在的理想主义写作已有了明智的策略,他们乾脆将大地连同肉 体一起抛弃,为了所谓精神的飞升,他们宁愿肉体堕落;为了所谓精 神的不朽,他们宁愿肉体速朽。  我们今天的神话写作已经从高和远达到了更高、更远。诗人惟恐自 己不高、不远,惟恐自己的精神如鸟群般飞越天空时,肉体像粪便似 地被遗落在地上。为此,他们从平原走向高原,从高原走向高山,又 从高山登上高峰。在人世高度的极限之处,他们开始仰望星空,而且 星空的意义被他们蒙上了神秘而神圣的面纱。我们必须毫不留情地揭 掉这面纱,揭露这面纱背后的虚无──不是虚假的存在,而是存在的 虚假,或者说是虚拟的虚假。我们必须打破那种柔弱的 、感伤的、怀旧的伪乌托邦信仰,伪神话操作。  从文体的角度来看,疏离生活者也有两种倾向,即译体诗和古体诗。 他们生活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写的却是九十年代的外国,或九百年前 的中国。译体诗的症结主要在于语调和句法,古体诗的症结主要在于 意象和韵法。译体诗的语调是滞涩的,句法是散乱的;古体诗的意象 是陈旧的,韵法是僵化的。译体诗的语言太白,词汇太少,单薄而缺 乏内涵;古体诗的语言太滑,字与字的关系太现成,看似华丽繁复, 其实同样单薄乏味。译体诗往往为趋新者所喜,古体诗则易为守旧者 所爱。趋新者因向往将来而失落现在,守旧者因缅怀过去而忘却现在。 他们犯的是同一个毛病,那就是漠视现实语境。  也许最极端的疏离生活方式是纯粹的语言游戏、形式实验,诗变得 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承担,所谓到语言为止,所谓还原论,所谓排 斥论,其实都是在将诗从文化、政治、历史等领域剥离出来。这种努 力其实取消了目的。剥离的目的本来是想让诗回到诗本身,结果诗却 回不到本身,而是回到了非诗。正如一个人到死尚未真正出生是场悲 剧,一首诗经过三重还原的刻苦后,得到的却是悲哀的结局。一个诗 人如果一直不破点格,不做出点大胆的试验,就不是一个优秀的诗人, 起码不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诗人;同样,他如果一直处于试验状态中, 也不可能是优秀的,甚至可能一辈子写不出一首像样的成熟的诗。如 果说“试验”是“行”的话,“成熟”是“止”。苏东坡说“行于所 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试验”到一定时间,如果真有什么成果, 就应该给予适当的固定,“行”后须有所“止”;某种风格一旦形成 套路,就会陈腐,而不再能产生鲜活的诗美,所以休“止”一阵子后, 还得再“行”。今天的先锋诗人之所以总是匆匆忙忙地、趾高气扬地 “行 ”走,可能就是因为他们从未从“试验 ”中得到什么可以固定下来的、传播开来的、传承下去的成果。至于 那些只“ 止”不“行”的人,那些一生只会模仿点拙劣而粗糙的十四行,一辈 子只会胡诌些浅薄而油滑的顺口溜的人,我们只能对他们说,只“止” “不行”。总之 ,“行”与“止”的辨证关系极少有人能参透。  在诗与生活的关系上,还存在着另一种更加严重的误解,即以为古 典诗词加西方新潮就能产生现代汉语杰作,这种努力的精神可佳,然 而那是更大、更可怜的徒劳,或者说是对生活的双重疏离 。没有当代境遇的温床,诗作中的中西结合是不太可能的,至少不可 能产生宁馨儿,而只能是怪胎。所有选种、交配 、生产的过程只有在当代中国的话语场中才能成功,否则,要么是长 衫裹着的金发碧眼,要么是西装盛着的乌发黑眼 ,都不伦不类。 四  中国的南北之别一直存在,南北分列经久不衰。学术和诗亦有南北 之异。今天诗歌中的南北差别又有了新的特徵,即北方的比较游离于 生活,南方的比较粘滞于生活。当然历来所谓的南北之分都是相对而 言,“南学北学,道术未裂 ”(钱锺书语)。不过,为了在理论上弄清粘滞于生活的特点,为了 理清粘滞与游离的不同,我们还是从南北之别来谈。  大多数北方诗人奉守疏离生活的写作模式。可能是因为北方的生活 太艰辛、太枯燥、太寒冷、太单调。我们从北方诗人的诗中,很少读 到对日常生活物质层面的直接描绘,很少注意一个事物或一个事物的 一个方面;他们好像在以回避的方式来报答生活,他们的目光总是游 移在不同的事物之间。这倒并不是说 ,北方诗人对人生不热爱、不执著,恰恰相反,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 望,比南方诗人要强得多,但在贫瘠和落后中他们实在看不到新生活 的萌芽和希望,在现实空间筑就乐土的理想似乎永无指望 。他们只好将天国寄托在天空,在虚无飘渺中寄托自己的人生理念, 在没有市井况味的语言中构建乌托邦。  从生活本身来看,南方诗人是较为幸运的,他们几乎不必为寒冷、 饥谨、乾渴而发愁发慌。他们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争,就那样 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也挺好的,他们可以整天盯着一件事物──哪怕只是发呆!这种平 易、乐观而从容的生活态度,使南方诗人们有理由将生活直接看作创 作的蓝图,于是,他们简化了生活和艺术的关系,误以为美好的生活 能自动带来美好的艺术,中间不需要什么“人为”的加工,以为加工 越深,就越虚“伪”。南方人的无为思想由此产生,南方诗的无味特 徵亦由此形成。  大概从宋朝开始,尤其是南宋开始,中国文化的传统已挪变为南方 传统,个性、自由、洒脱、活泼、简约。南方诗人不厌其烦地描摹日 常生活,津津乐道于现实体验。他们太锺爱生活本身,他们舍不得这 种生活,舍不得让这种生活变形。“此时此刻”的“一切”,“就这 样吧”,这些是南方诗人惯用的插入语。当他们发现语言和生活被 “文”“ 化”了的时候,就提出还原的要求和原则。在北方诗中真正闪光的是 精神和心灵,也许在北方诗人的眼中,周围事物都太暗淡了,太死气 沉沉了,他们不愿意多提这些事物,而宁愿将精神和心灵附着于某些 生活中不太可能见到的事物 ,如黄金、凤凰、祭坛、宝剑等,或人力无法企及的事物,如星空、 天堂、王 、神等。而南方诗人对日用的器皿爱不释手,他们觉得这些东西是闪 闪发光的 、温暖润泽的、脉脉含情的,它们在生活中被用得越普遍,就越可爱, 就越有诗意。南方诗人倾向于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首诗,一首足以产 生千百首诗的诗 ,所以只要将他们身边的东西逐一描摹 ,就能促成精致而有韵味的佳构。  这是一个多么自欺欺人的陋见啊!当北方诗人以诗对生活进行毫无 成效的抗争时,南方诗人却在生活中沉沦──不 ,是漂浮,因为生活本身无深可沉。当北方诗人将诗之马一鞭子抽离 生活时,南方诗人将诗之羊放牧于生活的青草地 。当北方诗人以形而上遗忘形而下时,南方诗人以形而下消解了形而 上;当北方诗人“穷其枝叶”而“深芜”时,南方诗人“得其英华” 而“约简”(《隋书·儒林传》)。较为轻松、简便的生活使南方诗 人的肩膀不能承担道义上的重任和社会化的使命,他们很少为一个国 家、一个省苦思冥想,最多只为他们所生活的城镇操点心。南方诗中 或许有理念,但缺乏理想;或许有热情,但缺乏激情;或许有笑料, 但缺乏讥嘲;或许有流派,但缺乏潮流。所谓“生活流 ”,流淌的只是形下的生活;所谓“意识流”流出的只是个我的意识。 对于他们来说,写诗可以像生活一样寡淡,可以像吃喝拉撒睡一样自 然。  粘滞于生活的诗具有以下特徵。南方诗人太迷信他们的日常感受, 而且是零散的感受、片断的回忆,他们懒得运作思想的强风,将这些 散片吹聚成集团式的整体。他们关心的是集体中的个人,而不是个人 之上的集体。南方诗中众多的意象和句子都像散珠似的,等而下之的, 则如同一堆瓦砾。南方诗中的物象很难被确认为意象,因为在这些物 象中我们很难感觉到精神的浸泡和灌注,更缺乏文化的指涉、哲理的 折射,多数为无“意”之“象”。南方诗人多喜欢用口语写诗,而且 还夹杂不少的方言土白 、俚言俗语。他们很少关心普通话的标准性。也许他们内心里是拒斥 普通话的 ,他们担心普通话会削减方言的鲜活和个性。因为普通话太平均化、 太抽象化 ,与其说它是灵魂,还不如说它是肉体 ;与其说它是肉体,还不如说它是衣服 。南方诗人有种冲动,即要甩掉衣服,以显示肉体本身的凹凸、性感 和颤栗以及灵魂的安详或放浪。  由于过分粘滞于生活,由于过分的口语化努力,诗日益成为一种摆 设、一种游戏、一种快餐式的东西、一次性消费的东西。当诗由“人 人心中所有,笔下所无”的存在,变成“人人心中所有,笔下所有” 的存在,甚至于蜕变为“人人心中所无,笔下所有”的存在时,诗到 底还能不能存在?即便存在,还能不能叫做诗?“生活诗”与其说是 诗,还不如叫做生活。也许南方诗人更喜欢将生活诗化,而不乐于从 生活中提炼出诗来,他们离生活太近,离诗又太远,所以看不到诗与 生活的距离。况且,我们还要质问,即使南方诗人看不到小环境以外 的生活状况,他们自己的生活就真地如此让人心满意足吗?如果诗与 生活没有分别,还要诗干什么?如果生活已美好得不再用得着诗来美 化,还要诗干什么?如果生活已完善到不需要诗来抗争,还要诗干什 么?我知道,会有南方诗人反问我,“难道诗一定要干什么么 ?”那么就算我这篇文章白写吧。 2002年寄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