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12月第67期 杜伊诺哀歌  第四哀歌 R. M. 里尔克 作 张索时 译 生命之树哟,哦,何时经冬? 我们心不齐。不如候鸟 有志一同。一旦被超越了晚了, 我们就突然强迫自己接受风 落入无情的池塘。 我们同时体悟荣枯。 狮子只要还在哪儿走动, 只要雄姿犹存,就不知什么是弱。 而我们,全副心思放在事物的一面, 也会觉出另一面的青黄。逆反情绪 由此萌生。情侣难道不是 总游走于彼此的情感边缘地带嘛, 互相许诺共享遐迩、狩猎和田园。   可是不厌其劳地为了一个瞬间画面 竟准备出与愿相违的底景, 我们本应把画面看清;因为外人对我们 看得分明。我们不认识情感的 图形;只认识构出图形的轮廓线。   谁守在自己的心幔前不是忐忑不安? 心幔拉开:景致是离别。 道理不难明了。园是名园, 但摇摇晃晃:然后舞男才来。 可不是他。算啦!舞尽管跳得如此轻快, 他是化了装的,装成资产者 穿过他的厨房走进住屋。   我不要这些填了一半的面具, 宁可要木偶。木偶是填满的。我能 容忍木偶的身体,牵线和 神情逼肖的脸。于今,我正坐在台前。 即使灯火熄灭,即使我 被告知:无可出演──,即使虚无 以灰色气流从舞台吹来, 即使我的安静的先辈中无人 再跟我坐在一起,没有一位女士,连 那个褐色斜眼的男孩?都不在场: 我也耽着。看到底。 难道我说得不对?父亲,如果体察一下我的遭遇, 我的命运的令人沮丧的最初浇注, 你就能品出我的生活是多么苦涩, 在我的成长中,你会一再再品出 并且,以回味那如此不可思议的前景, 印证我的茫然的展望,── 我的父亲。自从你去世。 在我的希望中,在我心内,你时常担忧, 并为我那渺小的命运失去 死者所拥有的平静,失去 心寂之乡,难道我说得不对? 你们爱我只有了个小小的开始──我说得不对吗? 对你们的爱我老是避开, 因为我觉得你们脸上的空间。 在我爱它时已变成世界空间。 那里面不再有你们……:我兴致勃勃地 在木偶戏台下等,不, 如此全神仰望,因而,最后为了酬答 我的观看,一定有位 天使出来扮角儿,举起木偶演。 天使与木偶:这才是一台戏。 于是我们使之永远分开的形体 通过我们的存在聚到一起。 于是从我们的四季中才产生 全部演变的循环。于是天使藉 我们而表演。且看垂死者, 他们岂能揣摩不出,我们这里所进行的一切, 如何处处设辞掩饰。一切 都不是表里如一,哦,童年的时光, 种种形象的背后不仅 是过去而我们的前面并无未来。 我们都成长了,我们不时鞭策自已 快快长大,这半是针对 年华空自老大的人。 然而,在我们的孤独活动中, 依然是出演千古不演的戏, 我们处于世界与玩具之间的罅隙, 这样一个地点,从一开始 即为一个纯粹的过场而设。 谁向一个小孩示现他的童年真相?谁将 小孩放入星体,把度量 距离的尺子给他搁在手里?谁用 变硬了的发霉面包造成孩子的死亡,──或者谁让 霉面包堵住圆嘴,就像塞上个漂亮苹果的核儿? 凶手们是容易识别的。但是还在 生命开始前便如此细腻地嵌入死亡, 彻底的死亡,并且不太呈凶相, 这情形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指里尔克的堂弟埃贡.封.里尔克(1813-80)。他是诗人一直怀念的儿时玩伴,伯父雅洛斯拉夫(封号为“ 吕利肯骑士”)的小儿子,爱德华.斯诺(Edward Snow )的英译本注作埃贡.封.谢尔(Egon Von Schiele)。 第四哀歌析解  人生真相如何?  生命之树无时无刻不在经冬。因为我们不能一直处于适当地位,不是被超越就是晚了,所以对于人类,花开即是枯萎时(“我们同时体悟荣枯”)。  以“爱情”作窗口最易透视人生。当局者迷的我们“不认识情感的/图形,只认识构出图形的轮廓线”。世上根本没有理想伴侣。追求爱情的努力无不换来南辕北辙的效果,足以毁掉爱情的不稳定性是先天的(“可是不厌其劳地为了一个瞬间画面/竟准备出与愿相违的底景”)。人生的情场。人生虽好(“园是名园 ”),可惜是舞台布景而已(“但摇摇晃晃” ),走上舞台的不是如意郎君,是化了装的戏子。相爱的画面转瞬即逝。人生的一切都只填了一半,还戴着面具,填满了的唯一木偶。人半是天使半是木偶(“天使藉我们而表演”) 。诗的主述者(诗人自己)以坐在台下仰首观剧的虚拟情境表出他要把人生这场戏看到底的决心,纵然舞台上一片虚无。  里尔克那没有童年的痛苦经验使他深入体察人类命运的悲剧性,从而形成悲剧人生观。但他依然对人生充满热情,埋在冷灰下的热情,无可奈何却惘惘不甘。他委实把人生看得太透彻。他认为,人生是“一个纯粹的过场”,它不是“玩具”(转喻“童年”,象徵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不是“世界”(象徵“永恒” );既然无法逆转而做“玩具”,就得争取成为“世界”(“我们处于世界与玩具之间的罅隙”)──“木偶”完全变作“天使”。  童年的印象毕竟太强烈了:“被专制的存在 ”于生命诞临前便已注定,这好比给“小孩”吃“霉面包”,等于拿死亡嵌入生命,不动声色地斩尽生趣。“童年”其实是苦涩人生的提早到来,冷酷得如被“放入星体”──一个非人生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