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12月第67期 说诗小札 ◎黄伯飞 入山求诗  60年代,一个黄面孔的人进到白面孔的圈子里去学英诗写作(那时还是黑面孔的人很不吃香的时候),白面孔的人都满觉得奇怪,而且这个黄面孔的人已经年近四十(那时“披头歌手”还未出茅芦,年轻人虽为热情所鼓动也还读读诗写写诗,可是到了中年还“童心未息”的没有几个)。我是这样的一个中国人,在中国跑遍大江南北来到新大陆─新英伦一个小城落户,而能抽身走上维蒙州一个山头“求学”的中国人。中国诗和英文诗相隔虽然没有十万八千哩那么远,孙悟空一个跟头还是折不过来。  这是美国诗人罗拔.福士特(Ro-bert Frost)创办的面包山房文学写作坊(Bread Loaf Writers Workshop),其中分作散文( 小说、戏剧……)、诗两组。班主任是约翰.齐雅弟(John Ciardi,以翻译但丁《神曲》成名),负责讲诗的有三个人 ,其中的一个是德得利.费兹(Dudley Fitts,以翻译古希腊诗成名),费兹是我的导师,他把我申请入学的作品──大约二十篇左右,在两周内两次晤面中一篇一篇地仔细讨论过。费兹不大写诗,我没读过他的作品,可是他对诗的批评,却是个老行道。他担任“耶鲁出版社”每年一度的“年青诗人选”的评定人多年,他对当时的诗风十分留意,所以他的批评有他独到之处。他对我的诗“另眼相看”,现在回想起来,他是搞希腊古诗的,他对诗的源头──西方诗的源头有 深刻的认识和了解,很可能也因此而容易接受另一个文化所产生的文学作品的素质。  有一个早上,我在庄前散步 ,没想到他也坐着轮椅出来迎接在左边山峦爬升的朝阳,我们于是作了一番课外的谈话。他问起中国诗,我大略说了一些旧体诗的结构和新体诗的兴起,他说:“我倒想听听结构这么谨严的旧体诗是怎个读法 。”我于是为他朗诵了朱熹的   半亩池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它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这首诗我是用广东话朗诵的 ,所以多少能抓着一些所谓“ 曼声吟哦”的韵味,他听了之后问:“诗里说的是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我初听时完全不懂,只是觉得很有韵味,经你说出诗中的内容,我便领会到其中所运用的意象( Imagery)那么清晰明朗却含蕴着那么意味深长的哲思。”  我在面包山头(写作坊的名字取自当地的地名Bread Loaf )住了两个星期,除了听课之外(现在已经差不多完全记不得听过些什么了),只是这一次遭遇却是“入山求诗”中不曾忘记的一段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