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10月第66期 杜伊诺哀歌  第三哀歌 ◎R. M. 里尔克 作 ◎张索时 译 为所爱而歌是一回事,唉,为隐藏的、 有罪的、血腥的水神而歌是另一回事。 少女在春情纾解前常像没她这人一样; 她远远里认识的她的少年郎。 他自己对情欲主宰的了解是 往往由于寂寞,啊,它会从哪个莫名之薮冒出,昂起 神头,召唤夜实行无边逆施。 血腥的尼普顿哟,他的可怕的三叉戟哟。 他的螺旋形的贝壳胸吹出的阴风哟。 听,夜是如何凹了空了的。群星啊。 情思为所爱者的脸庞感到的欢悦岂非 来自你们?他不正是以纯洁的星眸 恋睇她纯洁的面容吗? 你没有,噢。他的母亲也没有 使他的眉张出符合期望的弧形。 没有为你,于他有感应的姑娘,他的嘴唇 没有为你拱出可从而得出结论的表情。 走如晨风的你啊,你当真以为, 你的款步轻轻就能震撼他? 固然你使他心惊;而种种更久远的恐怖 于触击之际冲上了他的心。 你喊他呀……你无法完全将他从幽秘的情感对流唤出 当然,他想逃,他正在挣脱;他习惯于轻轻松松 进入你亲热的心摄取开始新生。 但他几时开始了新生? 母亲,你使他胎化,是你成全了他的初始; 他是你的新生面,你把友爱世界 俯身射上初生的眼睛而抵拒陌生世界。 啊,你毅然以纤弱之身为他挡住 滚滚而来的混乱的那些岁月所去何往? 你对他瞒起许多献身之举;你使因黑夜而可疑的房间 呈现和谐,你以处处佑护的心 把更合乎人情的空间揉进他的夜世界。 你不是把光辉投入黑夜,不, 而是围绕在你周边,它照耀着宛如出于友情。 ,不管哪儿来的沙沙声,你无不含笑予以解释, 恍如早就知道,地板什么时候出声…… 他听着就安静下来。你的出现 微妙地造就许多成绩;他的披着斗蓬的命运 傲然去了衣柜后面,他的不安宁的未来 正好躲入帷慢那容易拉平的褶裥。 而他自己呢,躺在那儿,这自在的人儿 在渴睡的眼皮下你的可爱形像之 甜美溶入饱尝的睡前朦胧──: 彷佛沉浸于无边爱抚……可是在体内谁能避开, 谁能从体内阻挡他身上遗传之川的奔流? 啊,睡眠者是不设防的;他睡着, 可是在做梦,而且处于狂热状态:他全身投入。 他,这羞涩的新人,他是怎样缠进了 以精神方式不断蔓延的根须呀。 那些根须已经触入而铸成一个个模型,  铸成令人窒息的成长, 铸成种种野兽般的追逐形式。  他是怎样把自己献上去──。 他爱过。爱过他的内世界?。内世界的荒野, 他的心绿晶晶立于其无声倾覆之上的 内世界原始森林。爱过了,就离弃了,而由 自己的根部长出茁壮的幼芽, 一个小生命诞生了。他亲切地 走下更为久远的血统,走下有 恐怖物尚为其父辈们自鸣得意的峡谷。那里 每个可怕的东西都认识他,眨着眼,好像很熟似的。 是的,惊心之物在微笑……很少 你如此含情地微笑,母亲。他怎 会不爱上它呢,因为它对他笑微微。爱它 先于爱你,因为,你怀上他时, 它已经溶化于令坯芽轻快的水里。 瞧,我们不是像花儿那样,尽一 年的时光来爱;我们爱的时候, 太古的元气升上我们的臂。哦,姑娘, 我们于心头酿造爱情,这不是一颗心,  一颗属于未来的心, 而是无数颗心;不只是一个孩子, 而是如山岳遗蜕 安卧于我们心底的父辈们;而是往昔的 母辈们乾瘪的乳房──;而是多云或 无云的宿命下死寂的风景──:姑娘,  这都着了你的先鞭。 而你自己呢,你要明白的是──,他把 生命的史前史引上情人心头,多少情感 从历史遗存涌起。多少 女人在那儿嫉恨你。你在那少年郎的血管里 煽起什么样更阴暗的男人情焰? 死去的孩子们都要向你拥来……哦,轻轻地,轻轻地 每天向他显示爱是稳定的,──领他 傍近花园,让他在夜间占 优势……     拴住他……  ?喻指母体。“内世界的荒野”喻示母爱为其所独有。“内世界原 始森林”喻示绿荫无边的母爱。 第三哀歌析解  本诗的首二句,一以“所爱者”喻“情”,一以“隐藏的、有罪的、 血腥的水神”喻“欲”,标明议论的主题。  这真是妙选:再没有比性爱更接近于“欲”而做两相比较的对象的 了,也再没有比母爱更接近于理想的“情”而做与“欲”交锋的对手 的了。更妙在以性爱的象徵“姑娘”和母爱的象徵“母亲”为一方, 以“欲”比在女性身上表现得突出而强烈的男性的一方展开论辩。  “血腥的”尼普顿(Neptun),罗马神话中的海神象徵恐怖的“欲”。 情人之间,欲海遥隔,近而实远 ,“情”不过是浮出欲海的星,近如情郎眼中的如星之光,然则一双 情侣也像两颗星一样,真正的距离远远大于彼此眼中的距离。  我们在赏诗时注意到天衣无缝的生花妙笔:说到“血腥的尼普顿”, 他有“可怕的三叉戟”和“他的螺旋形贝壳胸吹出的阴风”以致“夜” 被扫掠一空,随即陡接“群星啊”,暗示象徵“欲”的尼普顿再厉害 也吹不走象徵“情”的星,原来这星光来自情人的眼睛──“情”是 欲海之光。由天空的星转移到情人的眼睛,比出星眸重于星,眸光比 星光久长,显示“情”是何等高贵。这一技巧称作“悖理映衬”。难 得的是,文章承转上非常突兀,令人感到惊诧,骨子里再自然不过。  “情”(爱情与亲情)不敌“欲”。“欲”表现为种种更久远的恐 怖,以“恐怖”喻称“欲” ,无非强调“欲”的威慑力量。“欲”是人类所固有的和从父辈们母 辈们即从双亲家族方面遗传而来,总之,“欲”与生俱来。  伟大的母爱呢?母爱的力量大到桀骜不驯、富于征讨精神的命运 (“他的披着斗蓬的命运”)为之辟易,潜伏于现在而萌示于未来的 动荡(“ 他的不安宁的未来”)避无可避。尽管如此,母爱仍然不能从体内阻 挡“他”身上“遗传之川”的奔流。因为古今常胜的“欲”已经铸成 了一个个模型逼人就范,“欲”主宰下的成长是“令人窒息的成长”, “欲”造成“种种野兽般的追逐形式”,“欲”是压倒人性的兽性。 “内世界”喻指母体,同时暗示还有“外世界”。人也如“ 情”,由内向外发展。“内世界的荒野”喻示独享的母爱也喻示母爱 不足以满足“欲”的程度;“内世界原始森林”喻示绿荫无边的母爱 也喻示母爱之于“欲”的乾枯乏味,“欲”才是“令坯芽轻快的水”。 尽管“欲”是“有许多恐怖物”的狭谷,但越恐怖越有吸引力,因为 它同时是“令坯芽轻快的水”。  爱情起源于性欲而高于性欲。“欲”既受家族遗传决定性影响,爱 情的酿造权就应当为家族所有;遗传即宿命,仿如框住人类活动的天 地,人与人“欲”的区分只在遗传的量而不在质(“多云或无云的宿 命下死寂的风景”)。  属于遗传方面的“历史遗传”,可以解释为传统思维模式。传统观 念给爱情的发展带来许多障碍(“多少女人在那儿嫉恨你”),并且 欲壑难填(“死去的孩子们都要向你拥来……”)。  诗的结尾给恋爱中的女性所开示的办法约束不住情郎,或许可收一 时之效;肉体的接触岂能结合灵魂!  扩大来看,诗中所涉及的“情欲论”也完全适合人的物欲,那么, 与“欲”相对立的“情”,便可视同人之常情,人的正常生活需求, 甚至还应联想成“使命”。“欲”的馋吻能吞掉所有的“情”,当然 包括“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