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10月第66期 纪 弦    论感觉与幅射   一、死与美之欣赏  凡诗人,皆为一恒星,幅射其光与热,或强或弱,或远或近,那都 是不一定的。七月二日早起,开始读秀陶的诗集《死与美》。花了大 约三十分钟,读了序文及第一辑“ 瞬间”。这一辑五首,都各有其可取处:尤其是第三首〈神的感觉〉 之第二节,我最欣赏: 我这样的高高在上,众生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想来神大 概便常有这样的感觉吧 除了惧高症的患者,一般人从十八层楼俯瞰下来,看见那么多的车辆 流水一般,那么多的行人蚂蚁似的 ,恐怕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纵有一些,也不会是“诗的”。而只有诗人,只有像秀陶那样优秀 ,那样出众的诗人,才会有所“感觉”,而其“感觉”又是非常之 “ 诗的”,于是加以把握、运用与秩序化而完成一首诗。而像这样的一 种“感觉”,乃是稍纵即逝的,所谓“一扇门一启一闭之瞬间所见的 一切”,如不马上抓住,那就后悔莫及了。记得年少时,在武汉上蛇 山,登黄鹤楼,看大江之东去,发怀古之幽思,的确曾经有过不少的 “感觉”,只可惜未能立即捕捉,让它溜走了,至今抱憾。  七月四日,接下去读第二辑“蜡烛”,早上读了一遍,下午又读两 遍,觉得在这七首之中,还要算〈 死与美〉为最好,而〈给N的诗〉次之。 每看到电视上打棒球的场面时我便不禁想起砍头来 这是〈死与美〉的第一节。第二节写的是“孩童时在家乡的城墙上常 能看到砍头”。第三节写的是砍头的情形。球棒一挥,那球就飞得远 远的了。这和大刀一砍,那头便滚落江水之中不见了,的确是十分相 像的。但是你如果从未见过砍头的场面,也就不会产生像这样的一种 联想了。而这是诗人秀陶童年时的记忆,如今拿来作为其题材而加以 处理,而产生一首杰作,这叫做“ 经验之完成”。至于那些杀人和被杀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呢?诗中 并未说明,而也不必说明。但是最后两句:“没有头的颈项变成一个 红红的大疤,跟一旁的旗帜一样,美极了”──这不就是当年侵略中 国的日本“皇军”的太阳旗吗?“ 美极了”乎?那真是惨极了呀!惨极了呀!  〈给N的诗〉写得很美,既写实 ,又象徵,特别是“你送的那瓶剃须水早已用完,我新买了一瓶同牌 子的。两个瓶子,一虚一实,仍相互斯守在柜内”这几句,最是令人 感动与同情,堪称一首够味的情诗。至于此诗之第四节,对女体之描 写,居然采用“春分”、“谷雨 ”、“小满”、“芒种”……等字眼,也真是亏他想得到的!  除了〈死与美〉和〈给N的诗〉这两首,其他各首亦并非完全不及 格的。例如“没有什么比蜡烛更教人感到生之无常的了。”(〈蜡烛 〉之一)“同台北来的哥哥姊姊们在侄儿赁居的公寓内谈论著分散在 三四个国度里的亲人。”(〈母亲的死〉)这些句子,也都可圈可点。  七月七日忙了一天,很累。七月八日,接下去读第三辑“夜”。一 共七首的这一辑,所处理的题材皆与时间或季节有关。〈冬晚〉的第 二节: 夜总是打街的左边到来,向市场的那一头走去,一到人多热闹的地方 ,它便忘形了,变得亮了起来,一直要离开了两三个街口之后,才会 记起自己的身份,才老老实实地又黑了起来 把夜写得活像个顽童似的,非常有趣 。〈小街的九月〉也很可玩味:咱们这位诗人“沿着鸟声与蝉唱搓成 的绳子走”,走着走着,他就看见“拐弯处杂草青青,树脚下一只褪 色的香烟盒”;接着,他听见“一个婴儿哭了 ”,于是告诉我们:“全世界的婴儿都哭同样的语言,直到学坏了之 后” ;再走几步,他又有所发见:“大家的门前都种一点花,开也好,不 开也好。多数的时候门都关着”。这便是一幅宁静而多诗的画面;至 于婴儿长大就“学坏了”,也并不含有贬抑人性的意味,我以为。 〈雪之一〉写得比〈雪之二〉更好: 下雪天最大的坏处是有的朋友都显得更其遥远了,其他的也都还其次 下雪天最大的好处是深深的一步一个处女,一步一个历史,过瘾透了, 其他的也都还在其次 光是读了这第一、第二两节,就已经“过瘾透了”。至于第三节那 “最丑的是下停了几天之后,到处黑不黑白不白的如五十岁的头颅”, 在我看来 ,“也都还在其次”。说吧!“一步一个处女,一步一个历史”,像 这样的一种神来之笔,你教我怎能不由衷地说声佩服呢?  〈雪之二〉的最后一句“于是坐在巨大的灯泡内我便也钨丝样的发 起光来”,和〈散场之后〉的第一节“自一间小学的礼堂看完京戏出 来,一脚便从明朝踩进八五年的曼哈顿。蓦然间西皮原板章法大乱” ,也都充份地显示其手法之高明。  七月十日,一早起来,接下去读第四辑〈饵〉。这一辑也是七首。 第一首〈挂图〉好棒,相当的长,其最后一句:“至于那时在台上他 们嘴中正宣扬什么样的大道理我是浑然不睬的”,更是令我有所同感 ,而笑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不过.此诗最精彩处,在这里我就只字不 提了。为什么?因我想要留点好菜让读者诸君去尝尝。第七首题为 〈 手〉的也写得很好。“也许有一天它们会组织起来,罢工或叛变”: 像这样的结句,实在是妙极了。是的,这一辑皆为“咏物诗”。而咏 物诗,古今中外,凡诗人,皆写过 。但我从未看到有谁能写得像他这样的新鲜而奇妙,而又一点也没有 违背了“诗的可能性”。什么叫做“诗的可能性”!例如诗人张ⅳ写 落日时,他手里拿着的遥控器,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得住,就让那太 阳沈落大海了。这在日常生活中,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在诗的世界里 ,就有其“可能性”了。又如诗人陈铭华,写他搞科技的儿子,居然 可以把他老爸“电传”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看球赛,那多好玩,多有 趣啊!唉唉!你们这些不读我们现代诗的傻瓜们,多么的没福气啊!  走笔至此,差不多已经写了三千字。看看日历,今天已经是七月十 一日了。怎么搞的?这部《死与美 》的最后一辑──第五辑“笑”,我还连一首都没有读过哩。好吧, 现在就读。这一辑六首,〈法术〉 、〈手拉手〉、〈问〉、VCR〉、〈关于笑〉、和〈笑II〉,都相当 长,也都很新,很美,很多佳句,很多灵感,尤其是〈法术〉这一首 ,最令人拍手叫绝。但我不想一一指出来了。前面已经说过,我要留 点好菜让读者诸君去尝尝。现在我要说的一句话,便是:请大家自己 去发现新大陆吧! 二、济南路之回忆  从前我在台北成功中学教书时,几乎每天都可以和正在北商读书的 郑秀陶见面。我住在济南路二段四号成中大宿舍,而北商和成中皆位 于济南路一段。从大宿舍到学校,步行约五分钟,而骑脚踏车就更快 了。我每个早晨通过杭州南路,或是每个下午回到二段四号,行经北 商时,常常可以碰见秀陶,互相打个招呼,怪亲热的。为什么?因为 我那时正在主编《现代诗》季刊,而秀陶则系诗刊的主要作者之一, 和我的学生罗行、杨允达,以及其他诗人如叶泥、杨唤、羊令野、辛 郁、商禽、郑愁予、林泠、方思、李莎、洛夫、□弦、张默、季红、 楚戈、沉冬、罗英、梅新、张拓芜等“中年的一代”同时,经常有作 品交我发表,早就在诗坛上崭露头角了。后来他去越南,就失去联络 了。直到我于一九七六年尾移民来美,过了几年,才又在洛杉矶重逢 ,畅谈别后,十分愉快。二千年一月二十三日,我和老伴庆祝“月岩 婚”,他还和诗刊《新大陆》编者陈铭华,特地赶来道贺,而于晚宴 之后,又连夜开车回去,因为明早都要上班,真是够朋友的。  秀陶在序文中说过下面的几句话 :“一九九七年承老友商禽找到几本古老的《现代诗》,影印了一部 份我的幼作寄我。一读之下,觉得就算是亡失了,也没有什么可惜。” 言下之意,大有古人“悔其少作”之慨。其实在我看来,“木鱼辑” 一辑六首 ,发表于《现代诗》第十七期,〈发香另一题〉,发表于《现代诗》 第十八期,〈这时外二章〉,发表于《现代诗》第二十期,〈新作三 篇〉,发表于《现代诗》第二十三期,这些也都是水准以上之作。可 惜我手头已经没有全套的《现代诗》了,只有这几期上有他的“幼作” ,非常宝贵。日内我就要把这些作品影印出来寄给秀陶,相信商禽寄 给他的,不一定完全和这些相同。 三、散文诗之商榷  我一向坚持我的看法:文学分类,非“诗”即“散文”,置重点于 “质 ”的决定,而不管其“形式”如何。至于“散文诗”一词,我总觉得 有点不妥,为了处理上的方便,我主张乾脆不用。当然,这和秀陶的 诗观诗论相左,希望他不要生我的气。  而总之,作为一个诗人,必须凭其“作品”而存在,并非凭其“理 论”之洋洋万言而博得读者之承认。而且 ,我雅不欲与人论战。从前在台湾时 ,和老友覃子豪论战过,我虽获胜,却颇后悔,发誓今生今世,再也 不要和人家论战了。因此,在这里,我就不必多讲什么了。  以上我已经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很专心地拜读了诗人秀陶的诗集 《死与美》,而且很用功地写了四千字,相信日后我去罗省,老友总 要请我喝一杯的吧。 二千零一年七月十四日 写完本文于圣.马太奥老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