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8月第65期 蓝波与魏伦 ●刘耀中 蓝波是法国十九世纪，甚至是全欧的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生 活坎坷、经历复杂、性格奇特 。近世纪以来，西洋星象学结合心理学的研究，已成为一门学科 ，能够比较完善的推算和描写人的个性特徵。蓝波生于一八五四年， 卒于一八九一年，享年只三十七岁。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日 ，属天秤星座：好思考、富于创造力，擅长雄辩推理。但他的生日弧 光尖角也兼有天□星座的特点：雄心壮志、富于理想、善于发挥潜能。 表面上自制力很强，实则心底难平静。富于感性，却往往又被感情所 蒙蔽。生性好嫉妒，喜炫耀，有强烈的占有欲。由于这些性格上的特 点，使他在四年时间里，由阿波罗太阳神的精神，转变为酒神的狂放， 而成为诗人。 十九世纪的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1900)曾指出这就是欧洲人的 心灵矛盾──酒神与太阳神之间的微妙。可惜尼采没有遇到蓝波，虽 然他们都是同一时代的名人。然而蓝波的生活方式，却是尼采所惧怕 不能接受的形式，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有着绝对的差异。蓝波的精 神世界里，上帝与魔鬼共存，毁灭与再生同在，这种心理现象影响到 二十世纪的诗人叶慈、里尔克、哲人如海德格，甚至心理学家荣格。 特别是德国二十世纪诗人里尔克在心理现象和哲理方面，简直是蓝波 的化身。 蓝波的父亲是个军人，在蓝波幼年时代，父亲就弃家出走了。母 亲出于望子成材的心理，对他十分严格，时时施教并训练，结果适得 其反造成蓝波的逆反心理 ，反教堂、反基督、反科学化、反权利和反支配、反约□、反拿破仑 三世、反政权。但在政治上 ，却是受到军官父亲的影响，支持共和主义。 蓝波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但都不及他聪明。他是学院里功课 最好的学生，熟谙拉丁文，曾用拉丁文写诗而获奖。他渴望创作的自 由，早在四、五岁时就有这种意识。一八八０年七月，因法德战争爆 发而失学，走进社会去谋生，四处流浪。那一年他才十六岁，时值一 八七０年，备尝人生的艰辛。正因此，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就创作出 影响后代的巨著。 流浪的蓝波在街头生活，开始阅读炼金术、哲学和犹太的神秘主 义的书。学魔术，将魔术的方法应用在诗的写作技巧里。他曾幻想自 己驾驶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里飘荡。这种幻想，久而久之竟成为脑 子里的假象。他迷信这样才能获得力量，这样才能超越意识和环境的 支配，找到自我 。他可能是受了斯维东堡(Sned-enborg)的影响，崇拜古代基督教的 礼拜仪式；也喜欢用魔术巫术诅咒，也想修炼成神。神秘主义是需要 知识做基础的，蓝波懂得这一点，他认为还需要力量。 　他也受了汉密脱科学的影响，“上下相同”(What above, so below)。他阅读了德国神秘学家布米(Boehme)和瑞士炼金家巴拉塞尔 士(Paracelsus)的作品，认为大世界和小世界都是相似的。他要把象 徵化做文字，把文字化为符号。蓝波看到那时的世界由于工业的发达， 产生出新兴的资产阶级，造成贫富的两极分化，富人万贯家财，而穷 人一无所有。当代哲人海德格尔说，这些新兴的资产阶级什么都不懂， 是空虚的人。因此蓝波开始写评论文章。众所周知，在一八五０年之 前，是没有评论家的，波多雷称得上是评论界的先驱。 斯维东堡的神秘主义和新时代精神，不单影响了蓝波，也同样影 响着布多雷(Baudelaire)和尼采，布多雷的作品极受妇女们的欢迎， 然而他的失败也缘于女人 ，他死后一百年才出名。 蓝波注意到随着新兴工业，产生出一面人(One-Dimensional Man)，因而使魔术和电力学兴旺起来。这个概念影响了新左派哲学家 马库尔(Marcuse)。蓝波的“合宜魔术”和炼金术是追求大同化的。 基本上，魔术有多种：黑魔术是用以增强意志的，白色魔术是启发幻 象的，而仪式魔术是为了表演而用，没有什么力量 。魔术的黑白之分是以魔术家的伦理道德来决定的。 蓝波的意识是从黑暗开始，逐渐达到光明，和炼金术一样。在他 的诗作中是以英文字母中的元音AEIOU来表示：A代表黑色；E代表白 色；I代表红色，代表诗人自己；O代表蓝色，在蓝波的诗内，蓝色是 地中海的色彩；U 代表绿色的欧洲大地等。 蓝波的作品有：〈在地狱的季节里〉(A Season In Hell)，采用 片段的蒙太奇技巧。他的〈醉船〉影响现代诗甚钜，是法国象徵派的 前驱，是继奥古斯汀后的忏悔书。由于过于淋漓尽致，被视为颓废作 品，这就是尼采所惧怕的魅力。蓝波提倡“怠惰”也是人的权利，这 种极端的自由思想，已达到无政府主义境地。 蓝波在诗内采用的象徵：轻吻 ，像一只发狂的蜘蛛要爬上你的脖子；黑色的魔鬼；黑色的獾；乘着 粉红色的马车去旅行；夜百合，是心醉神迷的敌人；聚集的乌合之众， 神经错乱者；流星的红色，光芒四射；乳白色的星辰 ；静止的河流；斗争；蓝色的葡萄酒和悲哀暗晦的牛乳；不良的血液 等等。 蓝波读诗时，往往激动地漫骂 ，他的诗对卜滋华的攻击和讽剌极有煽动力。有人说蓝波的作品和巴 黎公社失败，人民遭涂炭，军队屠杀两万多人的浩劫有关系 。但是在那血腥的一八七一年五月，蓝波究竟在哪里，尚无人考证。 他的政治活动只限于娱乐方面，犹如美国六十年代之嬉皮猫王，巴布 迪伦和詹．莫里森(Jim Morison)。一群富于煽动性的享乐主义者， 谈不上革命。马克思对巴黎公社的失败，有过较严肃的评论，马克思 固然看到诗和文学艺术的重要性，但他认为领导失策，没有率先占领 银行是其关键，加上斗争意志不够坚强也是一大原因。毛泽东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这个道理。 当代西方的评论家，受了德国评论家阿多尔诺(Ador-no)和班杰 明(Benjamin)的影响，认为布多雷和蓝波全是宣传革命的，有助于完 善马克思主义思想，我想他们的概念是误解了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所发 现的“情结”，和索绪尔的语言学。声音、文字、象徵 与“合时论”，产生出一致的集团无意识行动就是Complex，是一种 神秘的参与。荣格的理论是一种科学的发现，他认为西方已陷于这种 现象，因此西方的新马派文化评论界奉那些已故的诗人为革命英雄， 特别是布莱希特。班杰明则认为布多雷利用自己的忧郁，把法国的第 二帝国──巴黎，无情的描写成一个Complex ，藉此来警醒群众，起来进行革命。这些新马评论家把资本主义夷为 平地，从而对西方文明的野蛮，表示失望，阿朵诺说：“奥斯维茨之 后，诗已不复存在。” 蓝波在巴黎公社失败前，认为诗人应该有敏锐的观察力，用不同 的意识自然地突破善与恶的局限。这点影响了法国诗人魏伦，从一八 七二年，他们写诗就开始不拘格律了。但是即使这样，也未能满足他 们没有止境、没有道德的乌托邦欲望。一八七三年，蓝波用散文形式， 写了他的〈在地狱中的季节里〉，用以反映巴黎公社时代，巴黎社会 的虚伪生活，这个作品没有获得魏伦的同情，反而唾骂他为“邪恶诗 人” 。他们两人没有找到“天堂”。 　法国帝国主义，在世界上强占了许多殖民地。西方国家像一个有两 面脸的“孩子神”，如亚历山大帝就是一个一个帝国主义征服者的典 型，这个形象支配着他们的诗人、艺术家和帝王。蓝波有其色彩，我 认为最重要的还是欧洲人的个性反映，显示他们的帝国主义本质和斗 志。 蓝波和魏伦的同性恋 魏伦(Verlaine,1844-1896)，其父也是法国军官，家境小康。母 亲很自私，有强烈的占有欲。对子女十分依恋，她将三次流产的胎儿， 泡在防腐液中留作纪念就是明证。但她对魏伦的母爱很不正常，不负 责任的溺爱，造成儿子日后的畸形性爱观。由于魏伦长相丑陋，童年 时，儿童疏远他 ，但那些儿童对他则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十七岁时就当了嫖客。 　　　 　魏伦曾在巴黎求学，很早就进入社会谋生。感情丰富、热情、嗜好 饮用苦艾酒。一八七０年遇到一位十六岁的美貌少女而成婚 ，该女子羡慕资产阶级的享乐生活，崇拜魏伦的才华与高尚的品格， 后来才发现他是兽性人。魏伦年青时在政府里工作过，是一个中产阶 级里的人物。 魏伦和妻子失和之后，流浪英荷，在他很多诗篇里流露出无限的 愁苦与郁闷，借酒浇愁。在比利时因酗酒入狱，出狱后流离失所。一 九八一年回到巴黎后，被读者推崇为“象徵派的领袖”。他的诗不拘 格律，而重音韵。有 ：《今与昔》、《无字的故事》 、《幸福》、《明哲》等集。 一八七一年，蓝波十七岁，染上梅毒，心情沮丧。那一年他给魏 伦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他写的几首诗。魏伦那时已是著名的诗人了， 而且是法国卜滋华，巴黎社会上受人尊重的名流。有财富 、有妻室和子女。蓝波的信和诗深深地打动了他。蓝波身无分文地来 到巴黎，穿一身黑色缎子衣服，头戴一顶大圆黑帽，俨然一副魔术师 的打扮，配上他那天真无邪的童稚的面孔，使魏伦颇为震动。于是留 下蓝波，并介绍他结识身边的朋友、同性恋的乐师 ，甚至劝他嚼食印度产的大麻。 两位诗人相得益彰，得意忘形 ，日夜外出喧闹、酗酒，在街上当醉猫，在公共场合接吻，作亲密状。 魏伦作了〈海克力斯之夜 〉及〈虎之爱〉。魏伦置妻子儿女于不顾，和蓝波一同到英伦去遨游。 金钱耗尽，只好住平民旅店过夜。 虽然魏伦长相丑陋，却抱着性欲幻想自作多情，认为自己富于女 性的魅力，喜欢追求爱情，寻求男性的保护，曾失身于年轻的卡申诺 瓦(Casanova)和情人，“ 美”、“天才”、“暴躁”集于一身的蓝波。蓝波在他们的同性 恋的生活中，是男性的表象，那也许是尼采说的，阿波罗太阳神与酒 神式的内心矛盾的表现。可是在蓝波的心理上，与尼采的理论则相反， 他认为阿波罗是指魔术，而酒神是神秘的。蓝波在烦闷时，为了显示 他对魏伦的控制支配力量，曾把魏伦的手剌伤以取乐。 魏伦和蓝波的同性恋行为，得到了魏伦的母亲的支持。因为她嫉 妒儿媳妇的美貌，为离间魏伦夫妻之间的爱情而出此下策。她给她那 颓废的儿子寄钱，供其挥霍。有时她也想和儿子与蓝波一起鬼混。晚 年她懊悔地对人诉说 ，她在蓝波身上花了三万法郎。 后来蓝波开始厌倦了这种生活 ，常常发怒吵架。一八七三年魏伦为了躲避蓝波而到达比利时，萌发 了自杀的念头，并通知他的母亲和妻子前来搭救。出乎意外地，蓝波 姗姗而来，一对情人又吵又闹，逼得魏伦用自杀的子弹射击蓝波。蓝 波报警，警方开始调查他们之间的同性恋关系，法医验出他们有过性 交行为。魏伦以杀人及行为不端被判刑入狱两年。但魏伦在狱中表现 良好，六个月后提前释放，又去找情人蓝波，蓝波对他已无情，报以 老拳 ，将他打倒在马路上。蓝波从此也不写诗了，跑到非洲去贩卖军火。 一八九一年回法国南部，割去一条腿，死于癌症。 魏伦对蓝波一事，从不懊悔，他说这是感情、生理与思维的必然发 展过程。与蓝波分手后，沉缅于黑暗性感，崇拜母亲与恶魔 。后来和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发生感情，并收其为养子，供养养子和他 妻子的生活。这个养子于一八八三年死于伤寒病。魏伦再次沉缅于酒 色之中，和两个老妓女同居，时有争吵打骂的事发生，两妓女靠卖魏 伦的诗作而生活。 　魏伦的母亲去世后，魏伦常去教堂，在宗教信仰中寻求安慰，不再 热衷于同性恋。死前曾被巴黎的年轻诗人誉为太子诗人。 魏伦的诗作性感、优美，但有的反映出道德的败坏。他死后，与他 同居的妓女卖他的书和春宫照片维持生活，直到她们去世。 蓝波和魏伦的诗，给予后世的影响颇为深远。法国诗人如马拉梅 与华来理，廿世纪现代主义的诗人叶慈与里尔克、庞德、艾略特，法 国的超现实诗人和存在主义思想家卡缪、沙特，美国街头诗人金斯堡 等，甚至现代大陆朦胧派诗人顾城、北岛、舒婷、柳易冰等，以及台 湾的余光中、洛夫、纪弦，在美国的秦松、非马 、贝岭、陈铭华、秀陶、李斐和张错等都受到一定的影响。 捧强盗和流浪者为榜样的法国诗人维雍(Villon)就有蓝波和魏伦 的传统。 今天的法国文艺理论家德西达要求作家解剖自己的作品。德西达 的名书《墓地钟声》，书内把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著作，用来比较法 国的一位曾经是强盗并同性恋的作者，名为基尼(Genet)的作品，以 此否定黑格尔的人格。 德西达认为黑格尔比不上基尼。德氏又在 另一书《邮简》中，把西方哲学，从苏格拉底至弗洛伊德加以解析。 在德氏的结论中，他认为全部西方思想的结构都是“自恋”和自我为 中心的主义，德氏并否定了西方的叙述和形而 上学。这些启迪和影响，都是来自蓝波的作品。 今天法国文艺理论，由于解构主义带来的后果，是把现代主义化 成后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大师，有法国的李欧塔(J. F. Ly-otard)和布希亚(J. Baudrillard)。德路斯(Deleuze)是法国后现 代主义哲学家，他写的《一千个高原 》是沿用了“人变兽”的手法，采用游牧民族与“战争机器”模型与 国家对抗理论，完成了这一巨著。其中，带有蓝波的色彩。 　西方常常宣传人道主义，但和他们知识份子的世界观有很大的矛盾。 西方的失业和酗酒吸毒之众，犯罪和社会的不公平有增无减。科学高 度发达造成的环境污染，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使许多人无家可归。 正如阿多尔诺说过：“经过奥斯维茨（在波兰境内的纳粹在第二次世 界大战的集中营里，杀死了四百万犹太人）谈文艺，还有什么意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