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8月第65期 关于超现实主义的表现方法 ──纪弦──  二十世纪初的现代主义,在法国,始自立体主义,经由达达主义的 破坏,而发展为超现实主义的建设,于是影响及于全世界的诗坛与文 艺界。一九三六年,在东京,我曾亲眼看过那些超现实派画家的画展, 也曾读过那些超现实派诗人的作品。而我自己,也曾画了一些超现实 画,写了一些超现实诗。例如〈致或人〉、〈火灾的城〉(一九三六) 、〈 黑色赞美〉(一九三七)、〈我之塔形计画〉(一九三八)、〈 吠月的犬〉(一九四二)等,朋友们看了都叫好。但我可以对着诗神 起誓,这些皆为我个人的“ 独创”,一点也没有“模仿”他人的地方。记得有一位法国诗人 ,写了一首超现实诗,我看了很喜欢,但是他的大名我忘记了,这首 诗的题目也想不出来了,不过诗的内容至今难忘,且让我把它的大意 写在下面给大家看看: 楼窗对着楼窗,隔街相对,互相看得见的,只要不把窗帘放下。 这边坐着一个保罗,正在吸烟 ;那边坐着一个玲达,也在吸烟。 她把没吸完的半截放在烟灰碟中,心想:又是春天来了,怎么办呢? ……让我去旅行吧。 但是他,却把烟蒂弄熄,自言自语道:又是春天来了,怎么办呢?… …我要去自杀啦! 此诗之妙处就在于一个要去旅行而一个要去自杀,这便是一种超现实 的对比之描绘,非常的有趣 。另外,还有一位日本画家(好像名叫东乡清儿,我记不清楚了 ),画了好几幅题为〈超现实派的散步〉,其中有一幅我最喜欢 :一个骑月牙的全裸的少女在青空中飘荡。这在现实的生活中,是绝 对不可能的事情,但在超现实的世界里,那就有其“可能性 ”了。诗有诗的可能性,画有画的可能性,把握其可能性,而构成一 种全新的“境界”,这便是超现实主义之所追求的。至于什么“企图 现实之最深处”啦,“ 发掘潜意识”啦等等说法,我一向不同意,始终也没有点过头。而总 之,超现实画,女人要像个女人,月亮要像个月亮;超现实诗,文字 要让人能够看得懂,境界要让人能够走进去,这便是我在台湾所提倡 的“新现代主义”之所能接受和支持的。至于那些文字晦涩、意境模 糊,而又故意切断联想,极力逃避情绪,彻底取消主题之作,我根本 就不承认其为诗,为文艺。不久前,我在U. C. Davis为叶奚密教授 的学生们作专题讲演时,有人问起台湾诗坛上有那些人在写超现实诗, 谁写得最好。我的回答是:只有我的朋友洛夫和商禽,他们两位有着 高度超现实的才能。我还特地举商禽的名篇〈长颈鹿〉为例 ,问学生们文字看得懂吗,说懂 ;又问他们那间牢房走得进去吗 ,说可以;再问那个囚犯的脖子为什么越伸越长呢,他们就大笑了。 这当然不是那些就连驾驭文字的能力都还不够的家伙之所能写得出来 的! 二千零一年五月二十九日 写完于圣.马太奥老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