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6月第64期 杜伊诺哀歌  第二哀歌 R. M. 里尔克 作 ◎张索时 译 天使个个可怕。可是,唉, 我仍要歌颂你们,近于偏执的灵鸟, 我了解你们。当日托拜阿斯走过时, 你们当中最有光彩的一位站在简陋的宅门旁, 出门前他稍事打扮,不再显得可怕; (他好奇地向窗外望,看见个青年跟自己年龄相仿) 假如这令人生畏的天使长,现在从天外 一步跨下来:我们的心 会高兴得狂跳而死。你们是什么人呢? 你们是先知先觉的天纵英才,造物的骄子, 万有的极顶,朝霞染红的 山脊──如花灿烂之神的花粉, 光之骨节,光之廊,光之阶,光之王座, 精髓之园,喜悦之盾,风暴般 狂醉的情感流波, 突然的、逐一地, 把流出去的自己的美吸回自己脸内的镜子。 因为感觉是体能的挥发;唉,我们的 呼吸意味元气流失;柴焰 愈燃愈弱。这时一位天使对我们说: 千真万确。你走进我的血脉,这房间,这春天 就完全属于你……结果呢,他把持不住我们。 我们消失于他的腹心与四周。而彼美固美, 谁能挽回?容光不断地泛起又陨落。 我们的生命从我们身上消散, 如草上朝露,如热菜之热。 哦,微笑往哪儿去了?哦,抬起头来看看: 心灵之波乍起方热即逝──; 天哪,我们的确如此。我们自溶于 其中的世界空间散发着我们的气味了吗? 天使当真只掠取其属有, 或者偶尔,好像由于疏忽,有东西从他们 那儿流散出来,内含一点我们的菁华? 我们充其量是泌入他们本相之物如孕妇 脸上的晕影?在自我返还的涡流中 他们没注意到我们的现象。  (他们怎么会注意到呢?) 情人们若懂得这番道理,就会在夜风中 述奇谈玄啦。因为看来,万象都对我们 有所隐□。瞧,树木在;我们 居住的房屋,还是昂然挺立。凡所身经, 只有我们的风吹过。 万象一致对我们保持沉默,也许半为 羞赧,半为难言的希望。 情侣,你们双方是互相满意的, 我要谈出我们的疑问。你们彼此抓住了对方。  可有证明? 请看我的情形,我的双手互通 灵犀。或者说,我的倦 脸靠它们来舒缓。这给了我一点 情。可是谁敢为此而活? 然而你们呢,你们在对方的狂喜中 壮大,直到他不得已而向你们 请求:别再──;你们在手的交握下 变得丰茂胜过葡萄收获期的葡萄树; 有时你们也会消失不见,只因对方 影荫加浓:我要向你们谈出我们的疑问。我知道, 你们如此热烈地互相接触,是因为关怀长在, 因为你们,多情的人儿,所荫覆之地 还在;因为你们从中体察出 纯粹的永恒。你们几乎藉拥抱如此这般 以永恒相许。但是,经过初 瞥的震惊,窗畔的苦思, 和第一次── 次──并肩在花园散步: 情侣呀,你们还是依然故我吧? 你们提起身凑上对方嘴唇汲饮──吮而又吮: 哦,饮者难得有见酒不饮的。 阿提喀石碑上所刻人姿小心翼翼的模样 难道不教你们吃惊?爱情与别离 放在肩上不是那么轻松吧,彷佛肩 是别的材料而非血肉做成?请你们记住 碑像上那双膂力充沛却寂寞闲置的手。 受控者藉以了悟:我们只能做到这步, 这就是我们如此这般的互相接触; 我们遇到神更为强大的抵阻。而那竟是神的事业。 但愿我们也能找到一个纯粹的、受限制的、狭窄的 人堂,一小片属于我们自己的果园 于湍流与岩石之间。因为心愿超前于身受 一直还像那对古人?一样。我们不能再把心 代为使心感到温慰的形像,也不能 再让心自我调扩为神的身体目送。  ?指亚当和夏娃。 第二哀歌析解  《伪经》写道,以色列人托比特(Tobit)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便命 儿子托拜阿斯(Tobiae)去要一笔他被俘到尼尼微(Nineveh)之前存在 一个住在美第亚( Media)的人那儿的一笔钱。托拜阿斯不认识从尼尼微到美第亚的路, 就去找引路人。他遇见天使长拉斐尔(Raphael),但他不知道拉斐尔 的真正身份。拉斐尔同意陪他去。以此为例,综合宗教宣传,天使应 该是无所不在、全知全能、乐于助人的,如作者在本诗的第二节拟信 徒口吻所作的赞美。  事实上,根据他的观察和认识,天使对人的一切漠不关心,漠视我 们的存在,小至微笑的去向,大到我们生命的流失。既然天使的势力 无可限量,我们的生命一定是消失于他的体内,但我们并非他的属有。 如果我们是他的一部份,为什么我们的存在不如他的存在?如果相反, 为什么我们自溶于其中的世界空间不曾散发着我们的气味?那么,我 们的生命一定是被天使掠去。天使象徵大地。天使是“突然地、逐一 地,把流出去的自己的美吸回自己脸内的镜子”。“大地”吸回去还 会再映出来,如季节的递嬗。“充其是泌入他们本相之物如孕妇脸上 的晕影”的我们则一去不复返──无足轻重的外加物。人不甘心于短 暂的存在,这实际传达着对于命运的叛逆精神,作者以“投射法”从 对面写来:“万象一致对我们保持沉默,也许半为/羞赧,半为难言 的希望。”  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既如此,人的心灵世界又如何?  人的心灵仍然无法感受“永恒”的安慰,即使凭藉爱情魔力。不管 是什么样的爱情表现,拥抱 、接吻、相思和关怀,都改变不了人的现状。诗中的人之双手的相互 关系与手的作用暗示相爱的自恋,恋爱中人依然故我。别离先天地渗 透于爱情的全过程,所谓“我们遇到神更为强大的抵阻 ”,并且是不可改变的(“而那竟是神的事业” )。这形象多么像古代雅典阿提喀石碑像上的人姿,有一双膂力充沛 的手,却寂寞而闲置。  因此,人在人间的地位锁定在本诗最后一句里 :“我们不能再把心代为使心感到温慰的形像,也不能再让心自我调 扩为神的身体目送。”人唯一当做而尚未做到的是,效法亚当和夏娃 (“那对古人”),走出幻想的伊甸,为自己找到“一小片属于我们 自己的果园”,尽管它是“受限制的、狭窄的”,但一定要是“纯粹 的”,那足可媲美天堂的“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