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6月第64期 刘耀中 仙人已乘黄鹤去,海客无心随白鸥 ----卡山扎基的自由悲歌  希腊作家尼可士.卡山扎基( Nikos Kazantzakis, 1883-1957)一生就像他的小说《希腊左巴》( Zorba the Greek)的主角左巴一样 ,想在生老病死的后面找寻一种精神的解脱。  他那颗朝气蓬勃、野性未驯的巨大灵魂,透过小说和诗向西方世界 提出了什么讯息?人类在有限的生命里如何追求到基督、佛学里的永 生?卡氏是少数的西方作家能在东西文明交界的领域里 ,自树一格的大家。   卡山扎基小传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那一年出生,1882、1883,或是1885?这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一趟,并把他的心路历程诉诸文 字,散见在作里。他出生在地中海克里特(Crete)岛的坎迪亚港。父 亲是个农夫,当时该岛仍在土耳其人的掌握中,岛上弥漫着革命及英 雄主义的气氛。那种成长的环境,对卡氏影响很大,使他对克里特岛 的民风及农村生活有异常深切的体认。  反土耳其人统治的革命于1897年爆发,当时才十九岁的卡氏被送到 诺克索斯岛上法国人办的一间天主教学校就读。这段时间对他的影响 很大;他开始接触西欧哲学,并学习法文与义大利文,更重要的是他 在那里体验到了基督徒的苦行以及他们对真理追求的热诚。  其后,卡氏进入雅典大学攻读法律,之后前往巴黎追随柏格森(He nri Bergson)研读哲学。柏格森那种带有强烈唯心色彩的哲学 ,为卡氏的思想打开了另一个领域。跟着又潜心研究尼采的思想 ,追求超人思想的境界。卡氏永不懈怠的心灵,驱使他不断的探索那 个时代的哲学与政治思想。后来他更扬弃了尼采哲学,走向佛学;又 放弃佛学,转向共产主义。最后却又抛弃了马克斯,重新回到基督的 怀抱。这样的异端宗教思想对廿世纪的影响甚大。  卡氏一生喜作名山游,除了踏遍大半个西欧外,还到过埃及、巴勒 斯坦、俄国、中国及日本。他的《百花园》一书便是记录他1935年在 中国见到中国人的抗日和爱国情绪,感动了欧美人士。这些旅行增加 了他不少见识,使他原本丰厚的认知因实地的经历而更为广博。同时 更因为踏遍这么广袤土地之后,他发觉最令他梦萦魂牵的地方,还是 他贫穷的故乡──地中海的克里特岛!  他思乡怀古的情怀在《给希腊的报告书》(Report to Greco)中表 现得最深,字里行间,我们都几乎能看到希腊神庙的大柱。卡氏以其 独特的文字,将Ionic,Cari- nthian,Doric三支神柱所代表的古希腊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令人 感到希腊文明的清冷、静谧,更从他的文字里感觉到神柱简单的线条, 体会到希腊文明深沉的美。卡氏后又发表了他的长诗《 奥德赛现代续篇》(Odysseia)。这首诗长达三万三千行,是他最伟大 的作品之一。卡氏共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前后改写七次,才告完成。 这部史诗是以荷马的《 奥德赛》的结尾作出发点,叙述奥德赛如何在返回伊撒卡之后,再度 辞别老父、妻子前往他国游历,以求心灵的自由,并求进一步了解生 活。  二次大战结束后,希腊爆发内战。这其间他曾出任教育部长,后因 感希腊宗教政治情势过于险恶,不宜久居,遂于1940年代中叶,迁居 法南部的Antibes。他不仅在那里渡过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九年,同时 也在那儿完成了好几部驰名国际的小说。  虽然他与塞菲利斯(Seferis)和凯瓦菲(Cavafy)号称为现代希腊三 大诗人,但卡氏却是最具国际知名度的。他的作品没有得过诺贝尔奖, 可是他却是史怀哲(Sch -weitzer)、汤玛斯曼(Thomas Ma-nn)等人推崇备至的作家。卡氏被 誉为“我们这个时代中最重要 ,最具活力的作家之一”。他的诗和小说以希腊为背景,而且都是以 探讨西方人的本性为主题。   卡氏的代表作品  卡氏在1938年所完成的《奥德赛现代续篇》,使他得到诗人的美名, 同时他还将Maurice Maeterlinck(比利时诗人)、Garcia Lorca( 西班牙诗人)、柏拉图 、但丁、歌德、尼采、柏格森、达尔文等人的作品翻译成现代希腊文。 他的精力充沛,对文字的驾驭能力更是无暇可击。  他的小说,所以引人入胜,除了故事动人外,使用的文字也有莫大 的关系。他用的是“大众希腊文”,质扑、易解、蕴义丰富 ,能生动表达主题。  卡氏的小说中,最重要的三本为《希腊式受难剧》(The Greek Passion)、《基督之最后试探》(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 及《希腊左巴》。  《希腊式受难剧》(电影名为《不必要死的人》)的背景是土耳其 高压统治下的一个希腊村庄 。故事开始时,该村正准备上演一出基督受难剧。台下突然涌现大批 逃荒的希腊人,村民对那些逃荒的同胞毫不怜悯。可是扮演耶稣的牧 人马诺里奥斯试图说服村民将他们的收成的十分之一捐出来,赈济那 些难民。整个村庄立刻分裂成两派:利欲熏心、铁石心肠的富人;和 马诺里奥斯的拥护者,最后扮演犹大的演员真的出卖了马诺里奥斯。 原本是舞台上的一出戏,却演变成一场真正的悲剧。  为他带来心灵创痛的是《基督之最后试探》,这是一部超现实主义 的耶稣传。书中的耶稣是个有血有肉的常人,他靠着“常常和试探搏 斗”来战胜罪恶与恐惧 。卡氏写这部小说的原意,并非要用它来改革教会,只是想摆脱一切 教会的解释,重新塑造耶稣的形象。  没想到出版后,却引起保守派人士的不满,认为他丑化耶稣,并出 卖自己的民族。卡氏含着创痛与世长辞。死后大主教还拒绝为他举行 追思弥撒,最后他的亲友是以基督教的仪式安葬他。  再就是《希腊左巴》,卡氏把他一元论的人生观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这部小说也被改编成舞台剧和电影,把一个人灵与欲的挣扎描绘的 栩栩如生,这也正是他心灵的自传。   卡氏作品隐藏的讯息  他认为自由是人所能拥有的最贵重东西,由于人的极限,永远无法 获得真正的自由,但热切追求自由,却是人类最高的美德。  从他先习尼采哲学、邪教学说 、炼金术,再转向佛学,进而追求唯物论,最后却又回归基督。在在 看出卡氏为挣脱灵肉的束缚而付出的努力。终其一生心理的挣扎,多 少有点像我们唐代的大诗人李白,纵横天地间,只为求心灵的平静。 而卡氏内心的挣扎比诸李白更多,他始终无法在东西两种截然不同的 哲学思想里找到永生。他“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一份贵族与怀古的情怀,使他的一生更多悲壮。  不论是他的诗,或是他的小说 ,处处强调人唯有把灵魂与肉体溶成一体,才能冲破有限的人生 ,遨游天地间。他力图把古希腊所强调的灵肉的结合运用到他的小说 里。刚强的灵魂一定配着刚强的肌肉,换句话说,肉体是精神的发源 地。卡氏以其有限的生命,力求与上帝联合。这种想法在《基督之最 后试探》里最明显 ,也唯有靠着与上帝的联合,才能征服死亡。他相信基督耶稣已经达 到了他的目的。要永生,只有创造自己来超越现世的幻觉。这个想法 多少把佛学与尼采的超人论混在一起,再以其希腊的宗教观来解释自 己对自由的诠说。  《希腊左巴》也是在这种复杂的思绪中完成的作品。尼采的戴安尼 索斯式的超人论在这本小说里看得最清楚。书中以“我”自称的人, 是一个未成熟,无色无彩的阿波罗式的少年,而左巴却是简单、愉快、 充满生命力的人 。左巴一受到挫折就跳舞,把心中的痛苦一一忘记。跳舞正是一种戴 安尼索斯式的生命力表现。他爱饮酒、爱女人,更热爱生命 ,他什么都没有,却有自由。这就是卡氏再三表现的“灵肉”结合的 极致。  卡氏作品的另一个特色就是他的神秘观,或许与他曾经研究过佛理 有关。《奥德赛现代续篇》的写作就在欧洲刚刚打完了第一次大战开 始的,他安排奥德赛第一次旅游回到伊撒卡,又再度出游以求心灵的 自由,最后死于南极。书中冥冥的预言着还有第二次大战的来临,第 一次大战并没有耗掉欧洲人的全部精力,方兴未艾的战火会永远在世 界各地烧起。也许地方跑得多,而读书又广的原因,卡氏对人性的根 本是不乐观的,所以他在求佛后又转求上帝,而基督是否真能让人自 由,却是见仁见智的说法了。  他在《希腊式受难剧》中表现了他生命的轮回观。生命周而复始的 向上帝那儿发展,生与死的过程只是一种心理的训练,一种创造“形 而上”的自我的过程。生活是痛苦的,也是美好的,生带来喜悦,死 亡中也有喜悦;灵肉结合的极致就能达到自由,就像庄子逍遥游中的 南鲲一样,终会化做大鹏而遨翔宇宙间 。《基督之最后试探》中的基督就是个自由人的原型,每每与诱惑搏 斗而战胜恐惧和罪恶。基督被后人僵化后,已经没有爱情,这不是卡 氏的基督。正因为他写了一部小书《 上帝的救主》,内有要把基督救回的豪语,将基督太人性化而引起一 场大风暴。希腊人对卡氏的误解,始终保持缄默,就是死后,他墓碑 上仍写着“我没有感觉,也从不曾希望什么,我是自由的”。对于世 俗的一切,卡氏认为水中月也好,镜中花也好,在形象上可能有所差 别,终其根本也只是一种幻象而已。  虽然卡氏走回了基督的怀抱,正是“山是山,山不是山,山是山” 的佛家顿悟过程,最后的基督是包涵着东西文明的基督,这是卡氏迄 今仍为人推崇的最大原因。我们是否能达到他所谓的“自由”境界, 是看我们对灵与肉的结合能了解到多少而定。总之,这个过程是一首 悲歌,是否真能随仙人乘黄鹤而遨翔天地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