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大 陆 诗 双 月 刊 2001年2月第62期 《没有非结不可的果》代序   ◎非马   有诗为证(代序1)  如果有人问我,我生平的“本行”是什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 “诗!”  认识我的人,大概都知道,我的本行其实是科技工程。台中一中初 中毕业后,从台北工专到美国的马开大学到威斯康辛大学,一路所受 的训练,不是机械工程便是核能工程。直到两年前从美国阿冈国家研 究所退休,我所从事的,也一直是科技方面的研究工作。但我自己心 里明白,科技只是我赖以谋生的工具,诗才是我梦寐以求全力以赴的 生活内涵 。或者用时髦的说法,科技是冷冰冰的硬体,诗才是温暖 并活泼我生命的软体。作为硬体,科技 工作为我提供了温饱,也给 了我观察事物领悟宇宙生命的知识与 智慧。因此我并没对我当初的 选择感到后悔。  但近来我发现我花在写诗上面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除了应付 诗人工作坊及芝加哥诗人俱乐部(每月一次)及伊利诺州诗人协会 (每两月一次)的聚会,需要提出英文诗作以供批评讨论外,更多的 时间,我用来亲近我的新欢:绘画与雕塑。偶而也写写散文或搞搞翻 译。使我渐渐对诗疏淡的潜在原因,我猜是由于诗读者的日渐稀少, 缺乏最低限度的读者反应与刺激。诗集出版的困难与滞销不说,连中 文报纸副刊也越来越少刊登诗作。不久前纽约一位副刊主编来芝加哥 访问,竟要我多多提供散文稿。向诗人要散文稿,虽然不一定是问道 于盲,却也多少令人感到尴尬沮丧。  在美国华文界,八十年代是诗的黄金时代,至少对我个人来说 是 如此。陈若曦主编的《远东时报》副刊、王渝主编的《海洋副刊》以 及曹又方主编的《中报》副刊,都大量刊登过我的诗作。特别是陈若 曦,她登得快,我也写得勤。其实为了活泼版面或调剂口味,篇幅短 小的诗,应该是编者手中最有用的玩意。我常望着一些副刊版面上的 空白兴叹。多浪费!多可惜!  不久前《芝加哥论坛报》的一位专栏作家曾大力赞扬日本报纸用俳 句写社论的美好传统。说短短几行胜过千言万语,还不去说它带给人 们的美感享受。我们的诗人工作坊也因此用新闻评论作为该月份的指 定诗题。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要在这个时代把诗搬上报纸,是不可能 的事。我曾问一位美国诗友,从前美国报纸也像中文报纸一样刊载过 诗作(老 诗人黄伯飞先生便曾拿给我看他早年在一些纽约的报纸如 《纽约时报》上发表过的英文诗作),为什么现在统统不见了踪影? 她说罪魁祸首是一些冒失的自认为新潮的年轻主编们,他们大量刊载 一般人看不懂的实验性的前卫诗,大大地败坏了读者们的胃口 ,终于导致诗被逐出报纸,同社会上的广大群众断了缘。  会不会放弃诗,像许多同辈诗人一样,改写散文、小说或乾脆下海 做生意?我听到有声音在问我。不会。我听到心中一个坚定的声音回 答。散文、画、雕塑,这些艺术创作活动,固然也带给了我许多乐趣 与满足。但在我心底,诗仍是我的根本,我的最爱 ,我的本行。有诗的日子,充实而美满,阳光都分外明亮,使我 觉 得这一天没白活,不管到底会有多少人读到我的作品。  我希望,有一天会听到人们在提起非马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这 个人还可以,有诗为证。” 哪里的诗人? (代序2)  一位以色列诗人最近在给我的电子邮件里问:“你自认为是中国诗 人呢?或美国诗人?”他说他正在编译一本美国现代诗选,希望能选 用我的作品,但需要先 确定我的身份与归属。他不久前曾把在电脑 网络上读到的我两首英诗翻译成希伯莱语,张贴在《 来自地球的诗》网页上我的名下 ,同其它的英诗并列。  记得从前也碰到过类似的问题 :“你是台湾诗人呢还是海外诗人?”  无论是从诗的语言、发表园地或读者群来看,我想我都应该算是台 湾诗人。至少在早期是如此。  为一位作家定位,最简便的办法当然是看他所使用的语言。诗的语 言应该是诗人的母语。但如果把母语狭义地定义为“母亲说的话”或 “生母”语,那么我也像大多数从小在方言中长大、无法“我手写我 口”的中国人一样 ,可说是一个没有母语的人。而从十多岁在台湾学起,一直到现在仍 在使用的国语,虽然还算亲热,最多只能算是“奶母”语。等而下之, 被台北工专一位老师戏称为“屁股后面吃饭”的英语 ,思维结构与文化背景大异其趣,又是在成年定型后才开始认真学习, 则只能勉强算是“养母”语或“后母”语了。  既横行又有点霸道的英语,虽然不曾太对我板起晚娘面孔,但在同 它斯混过这么多年以后,感觉上还是免不了有隔膜。伊利诺州桂冠诗 人布鲁克斯有一次在给我的信上说我的英文诗“怪得清新”(refres hingly strange),我一直不知道她这赞语的背后含有多少贬意。有 时候,“怪”是对习用语或俗语陌生或无知的结果,不是装疯卖傻故 意作出来的。像有一次我在诗人工作坊的聚会上朗诵我一首叫做〈拜 伦雕像前的遐思〉的诗。当我念到“and underneath your fluttering coat/your youthful passion is still on the rise” (而飘扬的风衣下/你少年的激情依然昂扬)时,几位美国男女诗友 笑成了一团。我莫名其妙地问他们怎么了?他们笑说没想到非马原来 这么黄。我 猛然醒悟,莫非他们习于把“on the rise”解释成“高 高翘起”?老天爷!诸如此类的有趣又尴尬的例子,还有不少。  随着交通的发达,人类的流动性越来越大。今天使用华文的作家, 可说已遍布全球。英文或其它语言的作家,情形也大致相似。所以仅 用语言来归类作家,似乎已不切实际。语言是必需的、但非充分的条 件。同样地,发表园地与读者群,也随着移民人口,有逐渐向各地扩 散的趋势。因此我认为,用这些外在或客观的条件来决定一个作家的 归属,不如用内在或主观的写作对象与感情来衡量,比较来得恰当。 只是在人类社会已成为一个地球村、电脑网络四通八达的今天,一个 作家注目关心的对象,恐怕也不可能再局限于一地一族或一国了。那 么有志的诗人何妨大胆宣称 :“我是个世界诗人”。何况人类之外,还有宇宙万物。或者我们竟 可模仿商禽在〈籍贯〉一诗的结尾,轻轻且悠逸地说:“宇──宙─ ─诗──人。”